上世纪六十年代年末,关中平原中部一个叫徐金滩的小村庄。
八百里秦川,一片沃野。正值隆冬,昨夜下了一场雪,村庄银装素裹,一片寂静。往日聒噪的麻雀无处觅食,无精打彩,缩在电线杆上挤暖暖。
村东的一处农家宅院,几间瓦房,院墙低矮,就是寻常的农户人家。此家人姓徐,名福宽,家中行三,村中人称徐老三。老婆田淑会,是县城南田家庄人,夫妻已到中年,膝下二子一女,女儿徐红艳已出嫁,大儿子徐长明当兵复元,在省城地质大队工作。小儿子徐长生还在念初中。因为有人吃公家饭,月月有工资,在村里还算富裕人家。
这时,院中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惊起院外麻雀一哄而散,一阵积雪飘然落下。
田淑会腰上系着围裙,从正屋里冲了出来,大喊道:“长明,你老婆生了,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大儿子徐长明身材高大,长得板正,还保留着军队时留下的冷静与严肃。此时闻言,也是万分激动,不住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徐福宽脸涨得通红,眸中闪着激动的泪花,“祖宗保佑,我老徐家终于有后了!”他见儿子还在发愣,一脚踢过去,“这个愣怂货,宛玉受了这么大罪,还不去县城给她买些东西补一补!”
史宛玉是大儿媳妇,也在省城地质大队工作,只因身边无人照顾,所以专门回老家生产。
长明答应一声,推着自行车就要出门,他娘田淑会大声叮嘱,“鸡和蛋家里有,多买些肉!”
徐老三家得了大孙子的消息很快在村中传来,多事的娘们嫉妒心起,脸色相当难看,三五人聚在一起一边纳鞋底,一边拉是非。
“徐老三家祖坟冒青烟,家里出了个吃商品粮的,这头一胎就生个大胖小子,肯定美得冒鼻涕泡!”
“可不,听说他儿媳妇长得可漂亮了,还吃公家饭,月月拿工资,日子过得那叫美!”
“唉,人家的孙子一生下来户口随娘,就吃商品粮,不像我家大孙子将来打牛后半截,只能种地了。”
一时间,几个长舌妇满脸嫉妒恨,好像人家欠了她几百块钱似的。
沉默压抑的气氛持续片刻,包着花头巾的张婶忽然道:“听说没?田淑会满村里找鹿角,说是偏方给她儿媳妇下奶。你说咱村里人连鹿是什么玩意都没见过,哪有那稀罕物?”
一句话又挑起热烈气氛。穿红袄的李婶啐一口,“该,人就不能太得意,这不,报应来了,没奶吃,抱着大孙子干嘬牙花子!”
“可不,听说孩子饿得哇哇叫,哄都哄不住。”
“让她多憋几天,最好将奶憋回去,看他徐老三还得意?”
几个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隔空数落,好似占了便宜,打了大胜仗,喜笑颜开,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时,徐老三家的确乱成一团。儿媳妇没下奶,大孙子饿得哇哇叫,喂了几口玉米糊,小家伙根本不吃,嘴闭得紧紧的,好像上了一把大铁锁。
长明跑了几个供销社买炼乳,根本没货,预计还得好几天才有货。一家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正在这时,院门被推开,接着传来咩咩羊叫,转头望去,见一个半大小子牵着一只山羊走了进来。这小子年纪十三四岁,眉目清秀,留着小寸头,浑身透出一股子机灵劲。这正是徐家小儿子徐长生。
“大,二叔家的羊正好有奶,我就牵过来应应急。”
徐福宽高兴地抚摸儿子如杂草般的头发,“还是你小子机灵,赶紧给大孙子挤羊奶喝。”
几个大人开始找盆盆罐罐,将大孙子放在一边。徐长生上前抱起他,稚嫩的脸上充满惊异的好奇,看娃哭得太厉害,他灵机一动,直接抱着娃儿来到山羊腹下,刚凑到奶头边,娃儿迫不及待叼起羊奶头开始吮吸。可能吃得太猛,温顺的山羊挪动几下,差点尥蹶子。
徐长生高兴地咧嘴大笑,“这小家伙好生养,不挑食!”
端着瓷碗的田淑会也咯咯笑道:“我这大孙子吃奶那狠劲像极了他爸,上气不接下气,生怕被人抢了。”
一句说得李长明面红耳赤,象一个大男孩一样,露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羞涩表情。
徐福宽却一板脸,“好了,长生,没胡闹了,生羊奶吃多了不消化,也不卫生,容易生病。给他吃点压住饥就行了。”
生长嬉笑着将婴儿从羊奶上挪开,小家伙极不情愿松口,又开始哇哇大哭。几个大人手忙脚乱,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挤奶煮奶,等小家伙抱着奶瓶一顿吸吮,吃饱了才沉沉睡去。
大人都松了口气。徐福宽板着脸,又摆起家长的姿态,“长明,你儿子是我徐家的长子,凡事不能含糊。特别是名字,别起个什么石头、木犊瞎凑合。宛玉是文化人,你们好好合计,给大孙子起个好名字。”
他又吩咐老伴:“你把宛玉照顾好,人家是城里人,身子金贵,月子里可不能出岔子。”
之后他又望向长生,语气变得严厉,“你个小兔崽子也收收野性,把那只山羊管好了,这可是你大侄子最近的口粮,奶少了拿你是问。”
安排完毕,他捻出一支羊群牌香烟,点着了抽了几口,屋内弥漫一股薄薄的烟气,嘴里自语般说道:“我也不能委曲了大孙子,这满月酒席不能寒酸,不心疼钱,要大操大办,村里的乡党都要请。”
旁边的老板忽然插话道:“掌柜的,我看这满月酒席还是简单点吧,让红艳和女婿过来,再请几个本家兄弟,场面别太大,太惹眼招人恨。”
长明也说道:“娘说的对,村里人都说我在外面挣大钱,本来就眼红,还是低调些好!”
徐福宽掐灭烟头,点点头,“我儿是公家人,见过世面,考虑的是很周到,那就按你的意思办。”他扭头看见小儿子长生正托着腮帮子,津津有味听着大人说话,于是一脚踹过去,“还不去写作业?你个打牛后半截,垫碗菜的料,能不能学学你大哥,长长出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