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正在直播。
屏幕里,一位自称“龙虎山第三十八代传人”的王大师,正赤着上身,扎着马步。他怒目圆睁,暴喝一声,让两名壮汉抡起手腕粗的木棍,狠狠砸向他的胸口。
“砰!”
木棍应声而断。王大师毫发无伤,胸口甚至连红印都没留下。
直播间里,弹幕如海啸般刷屏。【“卧槽!金刚不坏!”】【“这可是实木啊,断口都有刺!”】【“苏神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苏铭坐在镜头前,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然后从桌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烧杯。
烧杯里,是一块白色的粉末。
“这是硬气功?”苏铭的声音不大,清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穿透了直播间的喧嚣,“不,这是初中化学。”
他戴上橡胶手套,用镊子夹起那块粉末,点燃。
没有任何咒语,也没有任何蓄力。那块小小的白色粉末受热后,瞬间开始剧烈膨胀、翻滚,一条黄黑色的、布满孔洞的“巨蛇”从火焰中狰狞涌出,蜿蜒扭曲,如同来自地狱的触手。
视觉冲击力,远超刚才的断木。
“法老之蛇,硫氰酸汞受热分解。”苏铭冷冷地看着镜头,“所谓的‘金刚护体’,无非是那根木棍提前在硫氰酸汞溶液里泡了三天,早就脆化得像苏打饼干。至于大师身上的‘神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只是为了掩盖那股刺鼻的氨水味。”
直播间静止了三秒。
下一刻,满屏的【“卧槽”】变成了【“苏神牛逼”】。那个“王大师”的连线画面瞬间黑屏——跑路了。
苏铭,江州博物馆特聘文物修复师,非遗“惠山泥人”第十八代传承人。当然,他更出名的身份,是全网粉丝过百万的“大师终结者”。
他靠一双手,修得好千年的破碎瓷器,也撕得开人心里的画皮。
就在他准备喝口水,继续揭穿下一个“隔空取火”的骗局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苏铭扫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他本能地想要挂断,但手指悬在半空,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悬崖边,脚下的土突然松了。
他接通了电话,压低声音:“我正在直播。”
电话那头,是一个冰冷、公式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女声。“请问是苏小果的父亲,苏铭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
苏铭的手指猛地收紧,塑料水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我是。果果她……”
“很遗憾。”那个声音打断了他,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而冷漠地切断了他所有的侥幸,“病人突发多器官衰竭,生命体征极速下降。我们尽力了。”
“准备……后事吧。”
轰。
苏铭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耳边全是尖锐的耳鸣声,直播间里那几十万人的喧嚣,瞬间远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掉直播的。他只记得自己冲出工作室时,膝盖撞在了桌角上,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停。
……
半小时后,市一院,ICU外。那股熟悉的、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一只浸了冰水的湿抹布,死死捂住了苏铭的口鼻。
这是死亡的味道。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像鬼。苏铭靠在墙上,透过那扇厚重的探视玻璃,看着里面。
那一小团身影,此时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在规律地起伏,监护仪上的线条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那是他的女儿,苏小果。今年五岁。三天前,她还在公园里追蝴蝶,笑得像个小太阳。三天后,她就莫名其妙地倒下了,查不出病因,只有不断衰竭的数据。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神情疲惫且麻木。这种生离死别,他一天要见十次。
“苏先生,”医生摘下口罩,语气里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同情,“真的太罕见了。各项指标在二十四小时内跌破了底线,就像是……就像是她的生命力凭空蒸发了一样。”
“医学上无法解释。我们建议,如果你有信仰的话……也许可以最后陪陪她。”
信仰?
苏铭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能让碎了一地的宋代官窑重现天日,能把一团烂泥捏成栩栩如生的神将。粉丝们说,这是一双“神手”。
可现在,这双“神手”,连女儿的一点体温都留不住。
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靠揭穿迷信吃饭。可此时此刻,他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念头——如果有神,不管是哪路神仙,只要能救果果,让他苏铭这条命拿去填坑都行。
无尽的悔恨、绝望和愤怒,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砰!”
他猛地一拳砸在坚硬的墙壁上。
皮开肉绽。指节处传来的剧痛,让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感到了一丝真实的活着。
鲜血顺着指缝流下,蜿蜒过他的掌纹,滴落进了他的口袋。那里,放着一块他从小带到大的“泥胎”。
那是惠山黑泥,苏家祖传的“手感泥”。十八年来,被他盘得温润如玉,早已有了灵性。
当那滴带着绝望与愤怒的滚烫鲜血,渗入冰冷泥胎的一瞬间——
嗡!
苏铭的脑海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洪吕大钟般的轰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击灵魂的震颤。
世界,在他眼前碎裂了。
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地间庞杂、混乱、翻滚的“气息”。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眼前的医院变了。惨白的墙壁不再是纯白,而是弥漫着一股死寂的灰色雾气。路过的护士、医生,头顶和双肩都有三把微弱的“火”,那是阳气。
而就在那扇玻璃窗后的ICU病床上,盘踞着一股令苏铭灵魂颤栗的画面。
他看到了。
女儿小小的身体上,并没有什么病灶。但是,在她的心口位置,死死缠绕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黑线!
那黑线细如发丝,却黑得发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它的一端像毒蛇一样钻进女儿的心脏,另一端则穿透了厚重的墙壁,一直延伸向城市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
黑线每搏动一次,就有一缕淡金色的光点,从女儿体内被硬生生地抽走。
那是她的“命”。
轰!
无数古老、晦涩、却又无比熟悉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灌入苏铭的脑海。观气、点睛、塑神、镇煞……那是苏家传承了十八代,却在近代断层的“非遗真谛”。
惠山泥人,不为赏玩,只为“塑神”。泥人有灵,可镇宅,可聚财,可……续命!
一个冰冷而狰狞的名词,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与眼前那道黑线完美重合。
【牵丝煞】。
苏铭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了血。
这不是病。这是咒!
有人在千里之外,用邪法“种”在女儿身上,把她当成了那个“人”的养料,在活生生地抽她的命!
这就是医学无法解释的原因。这就是女儿“生命力凭空蒸发”的真相。
“好……很好……”苏铭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如同野兽般的低吼。他的眼神变了。原本那股属于知识分子的清冷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与疯狂。
既然科学救不了,那就用我的规矩来办。
记忆传承在脑海中翻涌,给出了唯一的解法。想要斩断这根早已入骨的【牵丝煞】,普通的泥人已经没用了。
必须重塑“本命神”。而承载“本命神”的材料,必须要至阳至烈,能镇压一切阴邪。
【千年朱砂宝泥】。
苏铭的“法眼”在震颤,某种玄之又玄的感应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件“天材地宝”的方位。
七天后。江州,“天龙地下拍卖会”。压轴拍品:宋代出土朱砂泥,重三斤六两。
起拍价:一千万。一千万。这个数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苏铭刚燃起的希望上。
他是个手艺人,虽然在网上有名气,但他从不带货,也不接商业推广,所有收入都用来收购那些流失海外的残损文物。他的卡里,连十万块都凑不齐。
七天,一千万。医院的催费单还在口袋里,医生那句“准备后事”还在耳边回荡。
这是一个死局。
苏铭站在走廊的尽头,看着窗外繁华却冷漠的江州夜景。玻璃倒映出他此时的样子: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狼狈得像条狗。
“苏先生?”那个医生还没走远,看他站在那里发呆,叹了口气,“想开点,回去准备一下吧。”
苏铭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平静。
那是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令人胆寒的平静。
“是该准备一下了。”
苏铭轻声说道。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擦掉了屏幕上沾染的一丝血迹。
屏幕上,那个“大师终结者”的直播后台还挂着,无数私信正在疯狂跳动:【“苏神,刚才那个王大师跑了,我们要不要去冲了他?”】【“苏神,明天去打假那个‘湘西赶尸’的吧!”】【“只有苏神才是科学的最后一道防线!”】
科学?
苏铭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笑。如果科学救不了我的女儿,那我就当个神棍又如何?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医院,拦了一辆车。“去哪?”“回工作室。”
……
半小时后,直播间再次亮起。
等待已久的几十万粉丝瞬间涌入。【“苏神回来了!”】【“刚才怎么突然下播了?是有黑粉去拔网线了吗?”】【“我们要看打假!继续锤那个王大师!”】
苏铭坐在镜头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化学试剂,也没有摆出那些物理模型。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团黑乎乎的湿泥。
那双刚刚觉醒了【法眼】的眸子,透过镜头,似乎直接看穿了每一个屏幕后的人心。
他伸出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原本的直播间标题——【走进科学,揭秘江湖骗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大字:
【在线算命,捏土改运。一单百万,只救急,不救穷。】
直播间瞬间炸了。弹幕停滞了一秒,然后以一种更疯狂的速度爆发。【“???”】【“苏神疯了?”】【“被盗号了?”】【“为了钱脸都不要了?我们要看打假,谁要看你搞封建迷信!”】
面对满屏的质疑和谩骂,苏铭面无表情。他只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反迷信了。”“现在,第一个,谁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