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二年，塞北榆木川。
明军大营里弥漫着一股挫败后的沉闷，此刻时间点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明朝最厉害的皇帝，大明太宗在打他人生最后一场将病逝于此地的大仗。
帅帐之内，朱棣是一把扯下沾满尘土的兜鍪，重重顿在案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岂有此理！若非今日这妖风作祟，朕今日必踏平那贼酋营帐！”
朱棣，这老爷子显然还在为白天的战事窝火。
也难怪，任谁在占尽优势时被一场沙暴搅了局，心情都不会好。
“爷爷啊，您就别跟老天爷较劲了，气坏了身子，我爹……不是，是朝廷，朝廷可担待不起呀。”
一个带着几分调侃意味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皇太孙朱瞻基端着一盆热水，笑嘻嘻地走进来，全然不像其他将领那般战战兢兢。
他走到朱棣身后，很自然地开始帮老爷子卸甲，手法熟练。
朱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臭小子，你也来笑话朕？”
话虽如此，他却很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孙子摆弄。
对这个聪慧勇敢的孙子，他向来偏爱，甚至超过了对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也只有朱瞻基，敢在他气头上时这么没大没小。
“孙儿哪敢呀！”
朱瞻基一边解着对方甲胄的丝绦，一边倒是收敛了几分玩味，因为他已经不是真正的朱瞻基了。
或者说，几天前，他于前线被流矢所惊，昏迷瞬间，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
他竟是知晓未来数百年历史的穿越者！
或者说，他朱瞻基得到了来自未来转世后自己的记忆，同时在那一刻，一扇玄奥的双穿门也在他意识中开启，让他拥有了穿梭时空的能力，这可非同小可。
由此，当时刚刚昏迷苏醒，朱瞻基是和朱棣说了一句话。
而这句话——
“爷爷啊，你还记得几天前我和你说过的吗？”
“你说过的？”朱棣当时整理自己盔甲，此刻摸着盔甲的手一顿，“你那会……说什么了？”
“好啊，爷爷你忙着打仗，是连孙儿讲的内容都忘记了呀。”
爷孙嬉笑着，但也几乎就是这一刻，朱棣一直忙于榆木川第五次北征之战，此时战事少停，他才突然回忆起那些平日不在乎的事，日常的事。
他大概想起，自己眼前这个孙儿，那会说的是？
——五次漠北之战，必然在某日某月一段时间刮起狂风，战局不稳矣！
“嗯？！”
朱棣突然猛地转身看向朱瞻基，自己孙子当时说的话，他现在想起……居然和当下情况一致！
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子孙，眼神中满是诧异。
“瞻基……你……你这是如何推测到的？”
朱棣在沉吟片刻后，终究由此一问，他是真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朱瞻基闻言也是苦笑一下，此刻的帅帐内也没有外人，他干脆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两人对视片刻，最终对立的坐了下来。
他们爷孙二人的关系啊，远比本来的历史要好，这主要在于朱瞻基即使没觉醒记忆，他或许因为现代人灵魂的缘由，从小就表现不凡，也更得朱棣的喜爱。
当下，这位皇孙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提起案上的陶壶，给朱棣和自己分别倒了一碗温热的浊酒。
“爷爷啊……”朱瞻基将酒杯推了过去，自己却没有喝，“孙儿可并非仅仅推测。”
朱棣刚端起碗的手，顿时停在半空，花白的眉毛一挑就直接问：“不是推测？那莫非你还能未卜先知不成？”
“未卜先知？”朱瞻基也是看到自己爷爷如此变化，他倒是忍不住再一笑，“若爷爷你这样想，好像也确实没错。”
朱棣闻言更是一惊，转而下意识就吐槽：“你要是未卜先知，你爷爷这场仗的结果，你不早就知道答案，早就可以告诉于爷爷了？”
“昂，对啊……所以孙儿才知道有狂风影响战局，更知道爷爷您将病逝于此，这五征漠北，最终也只是戛然而止罢了。”
！
“噗——！”
朱棣刚刚把酒喝进嘴里，这一下立刻吐了出来。
“混账东西！”
哪怕朱瞻基是他孙儿，可这话，这不是诅咒这场必要战争的咒语吗？
这不是在诅咒他这位大明太宗，这一生也到此为止了吗？
朱棣猛地一拍桌，指着这孙子就质问！
“你给朕说清楚，什么叫病逝于此？什么叫戛然而止？今日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朕……”
朱棣想说狠话，可看着眼前孙儿罕见的眼神，那富有绝对属于亲人的惋惜之色，这后面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朱瞻基也叹口气，倒也直接说了：“爷爷你先别生气，孙儿接下来的话，句句属实，或许惊世骇俗，但绝无半字虚言。”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几天前孙儿不幸中箭昏迷时，许多原本不属于孙儿的记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涌了进来。那……是未来数百年的历史。”
“未来？历史？”朱棣怎么可能相信，花白的眉毛拧得更紧了，“痴人说梦！历史乃过去之事，未来是虚无缥缈，你于此如何能知未来的历史？”
“对常人自是不能。”
朱瞻基目光坦然，摊开手讲：“但孙儿就是机缘巧合得知了天命。便如今日这场沙暴，在孙儿的记忆里，它注定会发生，会扰乱爷爷您的决胜一击，现在看来有假吗？”
“再比如，此次北征之后的日子，敌军将领阿鲁台会闻风远遁，我军寻敌不着，粮草不济，爷爷您就会在这榆木川，因积劳和郁结……成为龙驭上宾。”
朱棣更气了，可白天的沙暴，包括几日前，这孙儿似乎刚醒就提到这句信息……自己当时不在意，可现在明显看到对方说的就是一语成谶。
那么，敌军首领阿鲁台也确实狡猾，数次接触都远遁，让他的大军有力使不出，那么这种发展是不可能的吗？
可能！
“……”
朱棣一生征战，其实并不信怪力乱神，可孙儿预言沙暴的精准，和此刻点出的战局困境未必不会有……
良久。
“继续说。”朱棣语气依旧平淡。
“好，到那时，爷爷您驾崩后，为稳定军心，大军秘不发丧，杨荣、金幼孜大人秘议，每日照常进膳行礼，暗中遣使驰报京师……直至大军回师入境，我爹，我大明太子爷才得以奉迎龙舆。”
朱瞻基的声音很轻，却在说一个很肯定的事，因为他的语气格外严肃。
朱棣更加不信了，但这些细节，这些可能发生的事……朱棣只要代入一下的去幻想，大概率他的安排还真会如此，这大明的皇位目前只能给自家老大坐。
而老二，朱高煦……
那孩子因为自己当初的一句话，野心很大，始终盯着自己现在屁股下的这个位置，他要是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未必不会有第二次奉天靖难。
所以，如果真如朱瞻基所说，那么这就是最可能发生的事实。
朱棣的脸色在思考中，慢慢就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盯着朱瞻基，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孙子。
又过去良久。
“你……当真看到了朕的结局？”
“是。”朱瞻基迎着他的目光，毫不回避，“但孙儿既已知晓，或就可……设法改变！”
“你说改变？”朱棣当时就眼睛一亮，但随即黯淡了下去，“哼，天命岂是易改的？”
“事在人为啊。”朱瞻基难得一笑，更指向了朱棣的胸口，“爷爷，其实孙儿也知道你想问什么……若你想让我证明，那么我想说这也不难，我且问爷爷您一个问题。”
“说！”
“您……想不想亲眼再见一见我曾爷爷，您父亲——太祖高皇帝呢？”
“……”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僵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