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
已是亥时,京城朱雀街旁的“锦墨斋”却还亮着一盏孤灯。沈青瓷小心地将最后一页《山河舆图志》的残卷用桑皮纸补好,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微微有些出神。这雨,像极了三年前家族覆灭的那个夜晚,冰冷刺骨。
忽然,门上的铜铃发出一串急促的乱响。
不是风声。沈青瓷眼神一凛,手下意识探向桌案底部的暗格,那里藏着一柄淬了毒的短匕。她抬眼望去,只见门被推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雨的寒气闯入,昏黄的灯光下,来人玄色大氅湿透,水珠顺着衣角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他面容轮廓深邃,剑眉星目,虽衣着看似寻常锦袍,但那通身的冷冽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如何也遮掩不住。
“店家,可有前朝兵家孤本《韬略奇篇》?”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书架上层层叠叠的典籍,最后定格在沈青瓷脸上。
沈青瓷心下微沉。《韬略奇篇》?此书早已被列为禁书,民间私藏乃是重罪。她放下手中的镊子,神色平静无波,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客官恕罪,小店只是做些寻常笔墨生意,修补些经史子集,您说的这本……未曾听过。”
男子踱步上前,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一种清冷的松木香逼近。他无视满架的书,目光落在她刚修复好的《山河舆图志》上,指尖轻轻划过那细腻的补纸:“手艺极佳,几可乱真。店家不仅精通修复,对这天下地理,想必也颇有见解?”
“混口饭吃罢了,不敢当‘见解’二字。”沈青瓷垂下眼睫,将舆图志合上,收入匣中,“客官若是寻不到想要的书,不若看看新到的徽墨?雨天湿寒,饮杯热茶再走不迟。”
她在试探,也在送客。
萧煜看着眼前女子。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颜清丽,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身形纤细,看似弱不禁风,可在那样的目光逼视下,竟能如此镇定,应对滴水不漏。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坊女老板该有的反应。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是而非。“茶便不必了。”他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放在柜上,“按这个书单,帮我留意。找到了,价钱随你开。”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再次投入门外的雨幕中,如来时一般突兀。
沈青瓷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拿起那张纸笺。展开,上面列着七八本书名,皆是些冷僻的史论杂谈,看似寻常,但若通晓暗语,便能读出其中隐藏的查询指令——关于边关军务与人员往来。
她走到门边,看着地上那滩未干的水迹,以及水迹中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以特殊方式点出的泥印。
观星阁最高级别的警示暗号。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灯火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满壁书册之上,静谧中弥漫开无形的硝烟。
靖北王,萧煜。他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