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屋檐,也敲打着林晚的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家,如今却陌生得让人心寒。
堂屋里,叔父林有才端着粗瓷茶杯,吹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王老爷是体面人,家里开着药铺,你嫁过去是享福的。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就这么定了。”
那王老爷,林晚在街上见过,头发都花白了,走起路来需要小厮搀扶。填房?说是冲喜更贴切。
“叔父,”林晚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爹娘留下的绣坊,‘锦云坊’的契书,您何时给我?”
林有才手一顿,茶水溅出几滴。他放下杯子,脸上堆起虚伪的无奈:“晚丫头,你一个姑娘家,要那契书做什么?叔父替你管着,等你出嫁时,自然给你添进嫁妆里,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风光?只怕到时候,绣坊早已被他们掏空,只剩个空壳。母亲生前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绣娘,“锦云坊”虽小,却因手艺精良,在四里八乡有些名声。父母一走,叔父一家立刻搬了进来,美其名曰照顾她,转眼却把绣坊的进项都攥在了手里。
继母张氏在一旁假意劝道:“晚姐儿,女人家终究是要靠男人的。你听话,叔父婶娘还能害你不成?”
林晚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因为常年拈针而留下的细薄茧子。她没有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逆来顺受。
回到逼仄的厢房,她关上门,从床底的旧木箱里翻出一块未完成的绣品。那是一幅《春溪鱼乐图》,只剩几尾鱼儿还未点睛。这是母亲病重前教的最后一套针法,用的是失传已久的“影针”,绣出的鱼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游动之姿。
月光透过窗纸,朦胧地照在绣绷上。林晚拈起细如发丝的绣线,穿针,落针。针尖刺破绸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不能坐以待毙。嫁人,绝不可能。绣坊,必须拿回来。
但如何拿?她一个无钱无势的孤女,对抗掌管着家业的叔父,如同蚍蜉撼树。
第二天一早,林晚以去镇上买绣线为由出了门。她没有去常去的铺子,而是拐进了镇西头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敲开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的老妇人,姓严,是母亲当年的师姐,性格孤僻,绣艺极高,却因不愿受大绣庄盘剥,自己接些零活过活。
“严嬷嬷。”林晚恭敬地行礼。
严嬷嬷看到她,并不意外,侧身让她进来:“你叔父把你卖了?”
林晚心头一涩,点了点头。
“找我有什么用?我一个老婆子,可没本事跟你叔父抢人。”严嬷嬷语气冷淡。
“我不求嬷嬷抢人。”林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方她平日绣的帕子,有栩栩如生的蝶恋花,有活灵活现的喜上眉梢,“我只求嬷嬷,帮我看看,这些绣活,若我自己接活,能否……养活自己?”
严嬷嬷拿起帕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针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隐去。“手艺是不错,比你娘当年也不差。但光有好手艺没用。你无名无气,谁认得你?大的绣庄不会收你的货,零散活计,挣几个铜板,够你吃饭,够你赎身吗?够你从你叔父手里拿回绣坊吗?”
句句戳心,却是实话。
林晚攥紧了手指,声音却愈发平静:“所以,我来求嬷嬷第二条路——镇上‘玲珑绣庄’的李掌柜,下个月要给他家老太太办寿辰,老太太信佛,一直在寻一幅好的《观音像》绣品。李掌柜为人挑剔,寻了许久都不满意。”
严嬷嬷挑眉:“你怎么知道?”
“我帮继母去绣庄送过几次活计,听伙计闲聊提起的。”林晚看着她,“嬷嬷的仿真绣,尤其是人物,堪称一绝。若嬷嬷能接下这活,我愿意给嬷嬷打下手,分文不取,只求……在李掌柜面前,露个脸,得个机会。”
严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这个丫头,不像她娘那般温软,骨子里有股不声不响的狠劲和算计。她不仅打听到了消息,还想借自己的势。
“你倒会想。”严嬷嬷哼了一声,“给我打下手?你可知道我的规矩?”
“知道。劈线、配色、递针,绝不多言,绝不出错。”林晚回答得干脆。母亲生前提过,这位师姐技艺高超,但脾气古怪,对助手要求极严。
严嬷嬷沉默片刻,终于道:“后天早上,带齐你的针线过来。”
林晚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下,她知道,这第一步,她算是勉强迈出去了。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她抓住了第一根能够借力的藤蔓。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巷子尽头的水洼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林晚深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挺直脊背,向那个名为“家”的牢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