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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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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巅之梦

槊仁

现实·时代叙事

连载 | 更新时间 2025-12-20 15:5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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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故事以美国里根的时代变迁为宏大背景,将一位华尔街交易员韦斯金及其家庭的沉浮,与美国政治经济结构的每一次震荡紧密缠绕。时代推动个人,个人在时代浪潮下不断被压碎、扭曲、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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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远东的血

“测试,测试。音频输入正常。我是乔罗斯。这是关于大卫·韦斯金的档案。编号001。开始记录。”

1997年7月2日,纽约,曼哈顿下城。晚上22点43分

办公室里的电视正以静音模式播放着CNBC,但字幕像得了癫痫一样滚动着血红色的警告:“泰铢崩溃。泰国央行放弃固定汇率。SET指数自由落体。”

我坐在角落那张赫尔曼·米勒(Herman Miller)的Aeron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温热的依云水。韦斯金并不在意我,或者是他太在意我了,以至于假装我是一台不存在的索尼Handycam摄像机。

办公室里的空气经过了工业级的三重过滤,恒温控制在华氏68度,带着一股淡淡的臭氧和也许是某种昂贵皮革清洁剂的味道。这并没有阻止汗水顺着韦斯金的后脊梁滑落,浸透了他那件每平方英寸含两百支纱的埃及棉衬衫。那是一件定制的特恩布尔与阿瑟(Turnbull & Asser)衬衫,领口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温莎领,但我敢打赌他现在的腋下肯定湿得像两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在他的正前方,彭博终端机的幽光像某种致癌辐射一样映在他脸上。屏幕上是一场大屠杀。一场发生在一万两千公里之外、无声却惨烈的崩塌。

如果不看屏幕,这里只是百老汇大街上一间乱得近乎地下室的顶级交易室。地上散落着外卖盒——那是来自“Nobu”的寿司残渣,金枪鱼大脂已经氧化成了令人作呕的褐色——还有几本翻烂了的《GQ》杂志和一堆皱巴巴的星巴克纸杯。

窗外是尚未熟睡的纽约,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映照着自由女神像模糊的轮廓。那座雕像看起来像是某种廉价的塑料纪念品放大版。

“小莱斯顿,把黑胶放上。”韦斯金对着房间另一边的角落喊道,一边拉扯着他那条爱马仕(Hermès)的真丝领带。那是一条以蓝色为底、印着细小金链图案的领带,但我总觉得那图案像是一排微缩的绞索。

“对了,要编号008-b那张,当时好不容易才在东村那家快倒闭的唱片店抢到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那种收藏家特有的、令人厌烦的优越感。

角落里,那个长着雀斑、穿着不合身的布鲁克斯兄弟(Brooks Brothers)西装的实习生——小莱斯顿——像只受惊的仓鼠一样跳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从桃花心木柜子里翻出一张唱片。

“嗞——”

唱针落下的声音。

“I don't want to set the world on fire~”

The Ink Spots那慵懒、老派、甚至有点滑稽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韦斯金闭上眼睛,摆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华尔兹起手式。他开始在那些寿司盒和财经报纸之间缓缓起舞,无需舞伴,也无需华服,只有他自己和他那膨胀得快要炸开的自我。

“听听这个,乔罗斯,”韦斯金转头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镜头,“这是毁灭的声音。这是那群亚洲人在哭。你能听到吗?”

我耸耸肩,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只听到了那个黑人主唱在哼哼。”

“你缺乏想象力,我的朋友。”韦斯金旋转着,差点撞翻一摞文件,“在我的脑海里,我听到的是曼谷街头的尖叫、首尔写字楼里破碎的玻璃声,以及雅加达绝望的家庭主妇在空荡荡的ATM机前的哭喊。伴着这些声音,一晃一悠,一去一回……”

他看起来像个疯子。或者是个天才。或者只是个嗑药嗑多了的华尔街混蛋。这三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界限。

亚洲四小龙,这群曾经被《经济学人》吹嘘为经济奇迹的东方野兽,此刻正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案板上放血。

而韦斯金,就是那个拿着接血盆的人。

“跌破了!”坐在旁边的分析师马库斯声音颤抖,像是在播报泰坦尼克号的沉没。马库斯穿着一件拉夫劳伦(Ralph Lauren)的牛津纺衬衫,但他那张苍白的脸和汗湿的额头完全毁了这件衣服的常春藤风格。“泰国央行在拼命护盘,但索罗斯的抛单量太大了……大坝决堤了,大卫。”

马库斯的声音打断了正在起舞的韦斯金。

“别叫它大坝,”大卫·韦斯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他的眼睛死死咬住那根红色的K线图,手指悬在回车键上,像是一个等待狙击指令的猎手。他那块百达翡丽(Patek Philippe)Ref. 3970万年历计时码表在屏幕的反光下闪了一下,那东西值五万美元,够买下马库斯那条命。

“那不是大坝,马库斯。那是提款机。只要你找对了密码。”

他只有二十七岁。拥有耶鲁大学的学位、一口洁白整齐得像烤瓷马桶一样的牙齿,以及一种属于克林顿时代美国精英特有的、近乎天真的残酷自信。他相信历史已经终结,弗朗西斯·福山是对的,自由市场的神话将统治千年,而他是神选的祭司,专门负责给异教徒放血。

“马库斯,别紧张,你我也就才二十七,是吧?”韦斯金慢慢靠近同事,用双手用力揉搓着马库斯的肩膀,那种力度介于按摩和谋杀之间。

“你知道什么是美国梦吗?……遍地黄金!”他轻声说道,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我们在耶鲁学到的那些,放手去做吧!现在,你我就是祭司,我们可以献祭他们,而且……我们只有付出代价,自由市场才会给我们恩典啊!”

话音刚落,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铃声尖锐地炸响。

“是来自伦敦的过桥资金确认。”小莱斯顿结结巴巴地说道,手里还抓着那是唱片的封套。

韦斯金面色一凛,那种狂热的舞蹈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爬行动物般的专注。他立刻放开马库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抓起话筒。

“全仓做空。”韦斯金对着话筒说,声音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把刚才回笼的资金全部压上去。做空期货,同时买入看跌期权。杠杆拉满。给我加到五十倍。”

“大卫,这太疯狂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迟疑了一下,带着典型的英国口音,“如果有反弹,你会在十分钟内破产。甚至连我们在开曼群岛的备用金都会赔光。”

“没有反弹了。”韦斯金盯着屏幕,瞳孔里反射着满屏的红色数字,“亚洲已经死了。这只是一场尸检,这是我们的死亡证明,而且也由我们来收殓。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把你那一柜子关于变装皇后的收藏品发给你老婆。”

他挂断电话,按下回车键。

那个动作很轻。

但我仿佛听到了几千公里外,无数人的脊梁骨被折断的声音。

“小莱斯顿,关掉电视,现在是祭祀时间。”

……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漫长的,又仿佛只有一瞬间。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数字。数字在跳动,在膨胀,在通过光纤网络从东半球流向这间充满了寿司味和汗味的办公室。

屏幕上的曲线如他所料般断崖式下跌。每一次下跌,都意味着数以亿计的财富从东方转移到西方,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也足够惊人的一部分——正像水流一样流进韦斯金的账户。

他看着数字跳动:

一百万。

两百万。

五百万。

我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关于极简主义室内设计的书,偶尔抬头看看韦斯金。他像是雕塑一样坐在那里,只有手指在偶尔敲击键盘。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赚钱,倒像是在玩一款极其暴力的电子游戏。

直到晨曦的第一缕光线刺破华尔街的薄雾,照亮了三一教堂的尖顶时,交易结束了。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部门主管老拉里走了进来。

这个经历过87年股灾的老油条穿着一件剪裁糟糕的杰尼亚(Zegna)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一只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蒙特克里斯托(Montecristo)No. 2雪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刻着首字母的水晶杯。他身上带着那种宿醉的苏格兰威士忌味,混合着一种老男人的古龙水味,一开门便冲进了房间。

老拉里走到韦斯金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最终结算数字,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哨。

“我的老天。”老拉里拍了拍韦斯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让他瘫倒,“孩子,你刚刚仅仅用一个晚上,就赚到了普通美国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哈哈哈。这简直比抢银行还要容易,而且还合法。”

韦斯金靠在椅子上,肌肉终于松弛下来。他感到一阵虚脱,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膨胀的空虚感。他转头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那个不存在的镜头。

“舞台下的观众怎么说?”韦斯金问,声音沙哑,“我是说,新闻里。小莱斯顿,电视打开。哦,该死,他睡着了?”

角落里,小莱斯顿正缩在椅子上,嘴边挂着一丝口水。

“新闻?”老拉里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像蚂蚁一样开始忙碌的纽约众生,那些穿着廉价西装、拿着公文包去赶地铁的可怜虫。

“新闻会说这是一次必要的‘市场矫正’。知道吗?韦斯金,这是里根的胜利,是撒切尔夫人的胜利,是新自由主义秩序的胜利。那些亚洲人借了太多的钱,盖了太多的楼,现在他们得付出代价。而我们?我们只是清道夫,大卫。我们让世界保持清洁。”

老拉里转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酒壶,咬住雪茄,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韦斯金,你的酒杯呢?哦,在这。”

老拉里俯身捡起地上的一个脏兮兮的玻璃杯,那是昨晚用来喝依云水的,但他毫不在意,倒满了威士忌,递给韦斯金。

“喝吧。这是赢家的早餐。”

“致圣芭芭拉的里根!”老拉里举杯。

“致圣芭芭拉的里根!”韦斯金回应道。

韦斯金接过来,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酒精烧灼着他的喉咙,胸腔一阵灼烧。他勉强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双子塔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两座通往天堂的方尖碑。韦斯金看着玻璃倒影中的自己:年轻、富有、不可战胜。他觉得老拉里说得不对。他不是清道夫,他是征服者。

在这个距离地面四十层的钢铁堡垒里,他听不到远东那些跳楼者的坠地声,也听不到几千公里外某个铁锈带工厂倒闭时的叹息声。那些声音太微弱了,穿不透华尔街厚重的隔音玻璃。

他理了理领带,那是爱马仕的,真丝面料上印着细小的锁链图案。他想,这只是开始。这该死的繁荣将永远持续下去,而他也将永远伫立山巅。

“这感觉真好。”他低声自语,对着朝阳举起酒壶。

“知道吗?我亲爱的老拉里。”韦斯金转过身,面向老拉里,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红晕,“这一刻,金融让我感到无所不能了。它唯一的代价就是献上牲畜。把刀放在合适的位置,只需轻轻一拉。哗啦,让血染红祭台,如果牲畜还会蹦跶两下那是最好,你说是吧老拉里。”

“小牲畜老牲畜哈哈哈”老拉里听言,哈哈大笑,脸上的肥肉也抖了抖,“孩子,你已经上道了,欢迎来到美国梦。上帝与我们同在。(God is on Our side.)”

“谢谢。”

“小莱斯顿?莱斯顿!我花这点钱不是让你每天在这打瞌睡的!”韦斯金突然怒斥道,“赶紧把音乐放上。我们要庆祝。”

角落的青年被韦斯金的怒气惊醒,不管疲惫的身子,勉强将唱头放到唱片上,“是,先生。”

“韦斯金,这个小伙子不错。”老拉里这才注意到房间角落的男孩,上下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像是在看一块神户牛肉的贪婪,“长得挺……干净的。”

“老拉里,你想要?”韦斯金挑了挑眉毛,那表情就像是在谈论送出一支钢笔,“这样,小莱斯顿,你被开除了。你去这位先生的办公室工作,一会他会带你走。这是升职,明白吗?”

小莱斯顿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困惑:“可是,韦斯金先生……”

“闭嘴。这是机会。”韦斯金挥了挥手。

“哦,伙计,非常感谢你的礼物。”老拉里满意地笑了,走过去拍了下男孩的屁股,那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我就不打扰你早餐了,今天下午的高层会议记得参加。来吧,孩子,叔叔带你去看古巴雪茄。”

老拉里带着一脸茫然的小莱斯顿走了出去。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韦斯金。

音乐再次响起。

“Darlin' I have one desire~”

“And that one desire is you~”

“And I know nobody else~”

“Ain`t nobody else gonna do~”

“你觉得怎么样,乔罗斯?”韦斯金问我,“这段素材能用吗?”

“非常完美。”我说,“简直就像是教科书一样的精神病案例。”

“很好。”韦斯金笑了,他走到镜子前,开始检查他的发际线,“我要去订个位子。听说那里的海胆刺身不错。你要来吗?”

“不了。”我关掉了那个并不存在的录像机,“我得去还录像带。”

“对了,万一有一天你没落了,还需要帮你……?”

“没落?”韦斯金神情一凛,对着镜中的自己仔细审视,“乔罗斯,你是小孩吗?怎么这点征兆都看不出来?这是金融的时代!”

“乔罗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华尔街已经登上了基督山岛。”

“可是?”

“没有可是!”韦斯金洁白的面孔拧出了皱纹,“算了,即使我没落了你也秘密地拍就行了,知道我临死。”

韦斯金转过身,朝乔罗斯笑了笑,用脚扫开地上杂物。

“Money!Money!Money!”

韦斯金在音乐声中旋转着,独自一人。

“切入镜头。场景:韦斯金的公寓。上东区,第五大道。上午11点。”

韦斯金并没有去还录像带。那只是个借口,一句为了结束对话而设计的完美台词。实际上,我们坐着那辆公司派来的林肯城市轿车,穿过刚刚苏醒的曼哈顿,回到了他的圣殿。

这是一套位于战前建筑里的顶层公寓,价值三百万美元。室内设计由一位名叫村上的极简主义大师操刀。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只有米色、骨色、象牙色和令人绝望的纯白。

“乔罗斯,把镜头对准那把椅子。”韦斯金一边解开袖扣一边指挥道,“那是密斯·凡·德罗的巴塞罗那椅,原版。不是那种你在苏荷区买到的廉价仿制品。注意皮革的纹理,那是小牛皮,在这个光线下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呼吸。”

我把那个假想的镜头推近。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在客厅中央,像是一种刑具。

韦斯金消失在浴室里。

我听到了淋浴的声音。这不仅仅是洗澡,这是一种宗教仪式。通过高压水流和昂贵的化学制剂,他试图洗掉那间交易室里的烟味、汗味,以及那数百万个亚洲家庭破产带来的晦气。

二十分钟后,他出来了。

他腰间围着一条拉夫劳伦的毛巾,手里拿着一瓶倩碧的男士面部磨砂膏。

“听着,乔罗斯,如果你要在葬礼上放这个,你得记录下我的保养流程。这很重要。”韦斯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视一张资产负债表。

“首先,如果脸部有些浮肿,我会戴上冰袋眼罩,同时做仰卧起坐。我现在能做一千个。摘掉眼罩后,我会用深层毛孔清洁洗面奶。然后是草本薄荷身体磨砂膏。”

他一边说,一边往脸上涂抹着某种透明的凝胶。

“然后是去角质。这很关键,乔罗斯。大多数男人不知道这有多重要。他们就像野兽一样任由死皮堆积。但我不是。我用蜂蜜杏仁去角质霜,然后涂上面膜。在等待面膜变干的时候,我会整理我的CD收藏。我觉得惠特尼·休斯顿的早期作品被低估了,真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张涂满了昂贵化学品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蜡像,或者是一个正在融化的塑料面具。

“最后,是保湿。无油保湿乳液。一定要无油的。因为油腻是失败者的标志。”

他拍了拍脸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看,乔罗斯。这就是我。大卫·韦斯金。二十七岁。但我看起来像是刚出生的婴儿。这就是控制。如果你能控制你的毛孔,你就能控制市场。”

“切入镜头。场景:Balthazar餐厅。苏荷区。晚上8点。”

Balthazar刚刚开业不久,它是现在的“那个地方”(The Place)。如果你能在这里订到一张周五晚上的桌子,那就意味着你在纽约的食物链顶端。

韦斯金当然订到了。

他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阿玛尼双排扣西装,那是1997年春夏系列的最新款,剪裁完美得像是生长在他身上一样。他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Ref. 3970在餐厅暧昧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坐在他对面的是马库斯——那个早上差点尿裤子的分析师——还有另外两个来自美林证券的副总裁,麦克德莫特和凡·帕顿。

“这里的鞑靼牛肉是全纽约最好的。”韦斯金说道,手里晃着一杯1985年的凯富赤霞珠,“肉质紧实,没有那种廉价的血腥味。乔罗斯,你拍那个海鲜塔了吗?那是三层的。”

我点点头,假装在这个嘈杂的、充满了虚荣心的餐厅里调整焦距。

“所以,大卫,”凡·帕顿切着他的牛排,那把餐刀锋利得可以切断手指,“听说你做空了泰铢?那个索罗斯的局?”

“不是局。”韦斯金纠正道,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屠杀。我们把他们像杀猪一样宰了。这一波,我们的奖金池大概能买下半个汉普顿。”

“太他妈酷了。”麦克德莫特感叹道,他穿着一件布里奥尼的西装,但领带选错了颜色,那是某种令人尴尬的淡紫色,“我听说有些泰国人从写字楼上跳下来了?”

“重力问题。”韦斯金冷冷地说,叉起一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咀嚼,“那是物理学。物体下落的速度与质量无关。这就像经济学。不管你是勤劳的亚洲小蜜蜂,还是懒惰的欧洲猪,泡沫破裂的时候,大家下落的速度都是一样的。”

这群人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种笑声是空洞的、金属质感的,像是硬币撞击玻璃的声音。

“说到物理学,”马库斯插嘴道,试图融入这个圈子,“你们看了那个新开的夜总会‘Tunnel’里的那些妞吗?那里的物理学才叫惊人。”

“得了吧,马库斯。”韦斯金不屑地挥挥手,“那种地方只有泽西来的土包子才去。我们要去的是‘Dorsia’,或者是杰弗里的私人派对。那里才有真正的‘优良资产’。”

此时,一个侍者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很年轻,也许是个想当演员的大学生,脸上带着那种尚未被纽约彻底摧毁的、令人厌恶的希望。

“先生们,还需要点什么吗?”侍者问。

韦斯金停止了咀嚼。他慢慢地转过头,盯着那个侍者。

“你的领结歪了。”韦斯金说。

“什么?”侍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

“我说,你的领结歪了。”韦斯金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整个餐厅的人似乎都停下来在听,“还有,如果你再用那种充满希望的愚蠢眼神看着我,我就把你这盘价值四十五美元的鞑靼牛肉塞进你的鼻孔里。这肉太老了。把它端走。给我换一盘新的。现在。”

侍者吓得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道歉,端着盘子像逃命一样跑开了。

韦斯金转过头,对着我和镜头露出了一个完美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这就是服务业。”他整理了一下那条完美的爱马仕领带,“如果不给他们施加压力,他们永远不知道谁才是主人。”

“切入镜头。场景:第14街。深夜。”

我们走在曼哈顿的街头。空气变得凉爽,带着哈德逊河的水汽和垃圾箱发酵的味道。

韦斯金喝多了。他的步态有些不稳,但他依然努力保持着那种精英的姿态。

路边,一个流浪汉正蜷缩在纸板箱里。他面前放着一个星巴克的纸杯,上面写着“帮帮我”。

韦斯金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流浪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团肮脏的有机物。

“你有零钱吗,先生?”流浪汉抬起头,眼神浑浊。

韦斯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是一个葆蝶家的编织皮夹。他抽出一张崭新的一百美元钞票。

流浪汉的眼睛亮了。

韦斯金拿着钞票,在流浪汉面前晃了晃。

“这可是富兰克林。”韦斯金说,“你知道我要为了这张纸做多少张表格吗?你知道我要毁掉多少个泰国家庭才能赚到这一张纸吗?”

流浪汉伸出手:“上帝保佑你,先生。”

韦斯金笑了。他松开手。

但钞票并没有掉在流浪汉手里。韦斯金在最后一刻松手,让钞票随风飘落在地上的污水坑里。

“哎呀。”韦斯金毫无诚意地说,“滑手了。”

流浪汉扑过去,从污水里捡起那张钞票,像宝贝一样擦拭着。

“真可悲。”韦斯金对着镜头摇摇头,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只有一种像是在观察昆虫的冷漠,“你看,乔罗斯。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金融危机。这就像是森林大火。它烧掉枯木,烧掉垃圾,烧掉弱者。这样,新的树木才能生长。”

他跨过那个正在擦拭钞票的流浪汉,继续向前走去。

在这个深夜的纽约街头,大卫·韦斯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穿着三千美元西装的死神。

“镜头拉远。淡出。”

“好了,乔罗斯。”韦斯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别拍了。我累了。我要回家做我的海藻面膜了。”

我并没有关闭摄像机,而是将其塞入包中,继续拍摄。

在这个夜晚,韦斯金赢了。他战胜了亚洲,战胜了市场,战胜了良知。

但看着他那个在路灯下拉得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我不禁在想:如果这就是胜利的样子,那么失败该有多么仁慈。

“司机,欸,司机,鸣笛,赶紧鸣笛!”

“先生,现在是午夜,而且还是在桥洞”

“我给十倍小费!”韦斯金用力敲打驾驶座

“是,先生”

“滴——滴——”

“轰隆隆——轰隆隆——”

一辆黑色的修长轿车驶过桥洞,掀起阵阵轰鸣,汽车鸣笛声在洞内来回震荡。

“哈哈,该死的失败者们!”

“哈哈哈…”韦斯金睡着了,车里只剩下驾驶座传来的声音……

“Karma police, arrest this man,

(因果警察,逮捕这个人)

He talks in maths,

(他满嘴数学公式)

He buzzes like a fridge,

(他像冰箱一样嗡嗡作响)

He's like a detuned radio.”

(他就像一台走调的收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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