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J的秋夜,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意。未名湖畔的灯光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倒影,如同散落的星辰。
沈墨——或者说,陈长生——刚刚挂断电话,那部老式智能手机的屏幕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他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的湖光山色与他内心微澜的波澜形成微妙对比。百年时光,早已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深埋,唯有在独处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属于岁月的疲惫。
“铃铃铃——”
书桌上的固定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这个号码知道的人不多,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的更少。
沈墨走过去,接起,声音是一贯的平和温润:“你好,我是沈墨。”
“沈教授,是我,颜世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亮又不失柔和的女性嗓音,像月光下的溪流,“没打扰您休息吧?”
“还没有。颜教授有事?”沈墨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听不出波澜。他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在医学院走廊里,面对一群资深专家也能侃侃而谈、自信从容的身影,与数月前那个在巷子里,面对流氓虽惊惧却仍强自镇定的女子奇妙地重叠在一起。
“是想确认一下周末的行程。”颜世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们之前说好的,一起去看看那个新发现的汉代墓葬群出土的简牍,您……没忘吧?”
“记得。”沈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周末,没问题。”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随即,颜世宁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试探:“那就好。另外……沈教授,您吃晚饭了吗?”
“用过了。”
“我……我刚从实验室出来,还没吃。”她顿了顿,声音稍稍低了一些,“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淮扬菜馆,味道很正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一起吃点宵夜?就当……提前感谢您周末的指导。”
沈墨沉默了。
夜色在他深邃的眼中沉淀。他几乎能想象出颜世宁此刻在电话那头的模样——大概是微微抿着唇,那双聪慧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罕见的、属于她这个年龄女子的忐忑。
他救过她一次,纯属偶然。一次夜晚加班回家碰到醉酒的流氓......后来的几次学术交流,她被他渊博到近乎诡异的学识吸引,从对救命恩人的感激,渐渐变成了对他这个“人”的好奇与仰慕。沈墨感受得到那份小心翼翼又逐渐升温的好感。
而他呢?
百年的孤寂,如同无垠的荒漠。
颜世宁的出现,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玫瑰,鲜艳、生动,带着蓬勃的生机与才华。沈墨欣赏她的锐气,赞叹她的聪颖,甚至……贪恋她带来的那份属于“现在”的温暖。是的,他无法否认,自己对她确实怀有一份特殊的好感。
但正是这份好感,让沈墨内心充满了矛盾。
“颜教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时间不早了,你刚从实验室出来,应该早些休息。宵夜,还是改天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好吧。”颜世宁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很快又被她用轻快的语调掩盖过去,“那您也早点休息。周末见,沈教授。”
“周末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书房里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沉寂。
沈墨缓缓坐回宽大的扶手椅中,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仿佛承载了无尽重量的轮廓。
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皮囊下,是一颗历经了近一个世纪风霜的心。他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太多的缘起缘灭。他曾有过朋友,有过甚至不止一段短暂的情缘,但最终,时间无情地将一切都变成了他必须独自背负的记忆。
出生于民国时期。在此之前因为其不老的容颜,已经变换多个身份:
1919年作为热血青年,他曾为“德先生”与“赛先生”摇旗呐喊,亲眼见证思想的燎原之火。
1937年抗战时期化身战地医生,在生与死的边缘,深刻体会过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1950化身神秘的国术宗师,于市井之间留下惊鸿一瞥的传说,随后悄然隐退。
......
如今化名为沈墨的京大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作为当前中国考古学界史前考古、田野考古学的领导者,发表过《中国的史前历史》《考古学与历史》《田野考古学》等影响巨大的研究中国文明是如何起源的巨作。目前是国家级重大考古项目,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及考古中国的核心专家和负责人。
靠近颜世宁?
那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终将扩散,而结局,他早已预演过无数次——他依旧是那个不会老去的怪物,而对方,将在时光中凋零。这太残忍,无论对她,还是对自己。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那里,没有任何皱纹,光洁得如同青年。
还有几天,就是他真正的百岁生日了。
那个自他诞生之初就存在,除了给了他不老的容颜却沉寂了整整一个世纪,从未发出过任何声响的“系统”,会如约给出奖励吗?百年未有动静,连他自己都快将其遗忘,只当作是漫长生命中一个无解的谜题。
而冥冥之中,他最近总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非常微弱,如同蝴蝶振翅引起的微风,但对他这样感知敏锐的存在来说,却无法忽视。
……什么东西似乎在慢慢复苏?
如果真是那样,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这亘古不变的孤独,是会找到同类,还是迎来更大的纷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响起颜世宁那句带着失落和期待的“周末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