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陈生在一片刺骨的寒意中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是灰蒙蒙的天,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下是急速放大的山林。他想运转灵力稳住身形,却发现丹田内空空如也,经脉干涩刺痛——渡劫期巅峰的修为早已在空域乱流中耗散殆尽,连返虚期的根基都摇摇欲坠,此刻的他,竟连最基础的御空术都无法施展。
“噗——”
重重的撞击感传来,他摔在一片厚厚的腐叶层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那血液落在枯叶上,竟泛起丝丝缕缕的紫电,旋即又黯淡下去——那是紫霄神雷最后的余烬。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陈生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右臂已不自然地扭曲,几根肋骨也断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他苦笑一声,曾以肉身硬撼魔将的渡劫大能,如今竟狼狈到连摔一跤都险些散架。
“这是……人界?”
他勉强抬眼打量四周,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灵气稀薄得如同风中残烛,且驳杂不堪,与灵界那种精纯如液的灵气有着天壤之别。更让他心惊的是,此地的天地法则似乎带着一种生涩的“稚嫩”,空间稳定性极差,连他残存的灵识都只能延伸出不足十丈。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心跳声传入耳中。
陈生循声望去,发现不远处的树根下,蜷缩着一具少年的尸体。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面色青黑,嘴角凝着血迹,脖颈处有一道狰狞的爪痕,显然是被野兽所伤。
“废灵根……”陈生的灵识探过,心中了然。这少年天生无法感应灵气,是凡人中的凡人,也正因如此,他的魂魄早已溃散,只余下一具尚有余温的躯壳。
而此刻,陈生自己的肉身已在空域乱流中濒临崩解,元神若再无寄托,不出三个时辰便会彻底湮灭。
“罢了,蝼蚁尚且偷生。”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残存的元神裹挟着最后一缕紫霄雷气,如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猛地冲入少年体内。
“呃啊——!”
元神入主的刹那,剧烈的排斥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少年的经脉纤细脆弱,根本无法承载哪怕一丝修士的元神之力,仿佛随时会被撑爆。陈生咬紧牙关,将紫霄雷气化作无数细丝,小心翼翼地修补着断裂的经脉,同时强行压制住元神的威压,一点点与这具肉身融合。
不知过了多久,当林间的月光透过叶隙洒在少年脸上时,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属于少年的眸子,清澈中带着几分怯懦,可深处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锐利。陈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瘦弱的臂膀,凹陷的胸膛,还有掌心因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阿木……”
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这少年名叫阿木,是山下石洼村的孤儿,靠给村里的地主放牛砍柴为生,今日上山采草药时遭遇了野狼,才落得如此下场。
“从今日起,我便是阿木。”陈生,不,现在的阿木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他挣扎着站起身,断骨处传来钻心的疼,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比起在魔渊防线被魔将震碎五脏六腑的剧痛,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他踉跄着走到少年原本采药的地方,捡起那个破旧的竹篮。篮子里只有几株干瘪的止血草,还有一块啃了一半的粗粮饼子。阿木拿起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粗糙的口感剌得喉咙生疼,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活着”的实感。
夜幕渐深,山林里传来野兽的嚎叫。阿木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伤躯向山下走去。他必须尽快找到安身之所,修复伤势,更重要的是,弄清楚这人界的修炼体系。
灵界的修炼之路对他已行不通,灵气的稀薄和法则的差异,让《紫霄雷诀》几乎无法运转。但他不信命——三千年的苦修,从一个灵界边陲小镇的杂役弟子,到玄天宗最年轻的渡劫大能,他从来不是靠天赋,而是靠逆天改命的狠劲。
“就算灵气再稀薄,法则再生涩,我也要走出一条路来。”阿木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是他储物戒中唯一没被空域乱流损毁的东西——玄天宗的身份令牌,此刻已失去所有灵气,与凡铁无异,却承载着他三千年的道途与执念。
下山的路崎岖难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照亮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极了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命运。
快到山脚时,他听到前方传来微弱的呼唤声。
“阿木?阿木你在吗?”
那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焦急与疲惫。阿木循声走去,看到一个提着灯笼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在路口张望,鬓角的白发在风中颤抖。
“张婆婆……”阿木试探着叫了一声。记忆碎片告诉他,这是村里唯一对阿木还算关照的老人。
老婆婆猛地回头,看到阿木时,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阿木!你还活着!谢天谢地!”她快步走上前,拉着阿木的胳膊左看右看,当看到他身上的伤时,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傻孩子,采个药怎么弄成这样?快跟婆婆回家!”
阿木任由她拉着,感受着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传来的温暖,心中某个冰封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下。在灵界三千年,他见惯了宗门倾轧,师徒反目,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这般纯粹的关切,竟让他有些无措。
“婆婆,我没事……”
“还说没事!胳膊都肿了!”老婆婆嗔怪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这是我攒的几个铜板,明天带你去镇上找李郎中看看。”
阿木看着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又看了看老婆婆补丁摞补丁的衣襟,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谢谢您,婆婆。”
回到石洼村时,已是深夜。村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油灯。张婆婆把阿木带回自己的小屋,烧了热水给他清洗伤口,又煮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阿木捧着碗,小口喝着。米汤没什么味道,却带着一种朴素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木,以后别再上山了,太危险。”老婆婆坐在一旁纳鞋底,昏黄的油灯照着她佝偻的背,“等你伤好了,跟村里的王屠户学杀猪吧,好歹能混口饭吃。”
阿木沉默着点头,没有解释。他知道,在这些凡人眼中,能安稳度日便是最大的福气。可他不同,他的路不在猪圈旁,而在更高更远的地方。
夜深了,老婆婆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阿木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运转起残存的一丝元神之力,尝试着吸收空气中稀薄的灵气。
灵气如涓涓细流,缓慢而滞涩地涌入体内,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刺痛,炼化后的灵力更是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果然难……”阿木暗叹。这样的修炼速度,恐怕十年都未必能踏入练气期。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他低头一看,发现白天摔伤时蹭破皮的指尖,竟渗出了一滴殷红的血珠,那血珠滴落在身下的稻草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紫芒。
阿木心中一动——是他元神中残留的紫霄雷气!
他尝试着引导那丝雷气,与刚吸收的微薄灵气相融。出乎意料的是,狂暴的雷气竟变得温顺起来,像一根引线,将那些驳杂的灵气淬炼得精纯了几分,运转的速度也快了少许。
“有了!”阿木眼中闪过精光。
紫霄雷气是天地至阳至刚之物,或许,正好能克制这人界灵气的驳杂?虽然雷气所剩无几,且每一次动用都会对这具脆弱的肉身造成负担,但这无疑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专注地引导着雷气与灵气交融。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照在少年瘦弱的身影上,也照亮了他心中那盏不灭的道火。
灵界的传奇已落幕,但人界的挣扎,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