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要炸开。
苏云最后的记忆,是S级凶兽“暴君”那张开如同地狱入口的巨口,腥臭的热浪扑面而来,还有林薇薇躲在赵天成怀里那抹讥讽的笑。
骨骼碎裂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然后——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发黄起皮的天花板,角落挂着蛛网,一只飞蛾正围着昏暗的节能灯打转。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隔壁传来的劣质油烟味,还有自己身上隔夜的汗酸味。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的凉席粗糙扎人。
“这是……”
苏云艰难地撑起身,环顾四周。不到八平米的房间,墙壁上糊着廉价的碎花壁纸,好几处已经剥落,露出后面灰黑的墙体。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堆着泡面桶、空矿泉水瓶,还有半个发硬的馒头。
窗户用报纸糊着裂缝,外面传来2045年临江市老城区特有的嘈杂——悬浮公交低沉的嗡鸣、小贩用扩音器循环播放的“基因优化蔬菜便宜卖了”、还有隔壁夫妻日常的争吵。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台老式液晶屏手机上。
屏幕亮着,显示着日期:2045年6月12日,晚上11:47。
下面还有一条未读信息,发送人备注是“薇薇”。
苏云的手指有些颤抖,点开信息。
“苏云,我们分手吧。你连最基础的基因强化剂都买不起,跟着你我看不到未来。天成已经帮我拿到了‘星火计划’的推荐名额,我们……好聚好散。”
信息接收时间:6月12日,下午3点22分。
也就是……八个小时前。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随即是涌上来的、冰冷刺骨的熟悉感。
不是梦。
他重生了。重生在2045年,距离那场彻底改变人类命运的“大灾变”爆发,还有整整三个月。距离他被赵天成设计,欠下巨额债务,被迫签下那份通往死亡的一级荒野探索合同,还有两个月。距离林薇薇“意外”获得那枚改变她命运的“古源星纹佩”,还有……十五天。
“哈哈哈……”苏云低笑起来,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他笑出了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往下淌。
上一世,他活得像个笑话。信了林薇薇“家庭压力大”的鬼话,信了赵天成“赏识人才”的表演,像个蠢货一样被他们榨干最后的价值,然后像垃圾一样被丢进荒野,成为凶兽的开胃菜。
这一世……
苏云抹了把脸,眼神里残余的恍惚和痛苦迅速冻结、沉淀,化为深潭般的幽暗与森寒。
他掀开身上那床散发着怪味的薄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走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塑料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油腻打绺,胡子拉碴。身上套着洗得发白、领口变形了的旧T恤,肩膀上还打着补丁。一副标准的、被2045年高速发展的基因科技时代抛弃的底层青年模样。
“赵天成……林薇薇……”苏云对着镜子,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平静,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所有前世蚀骨的恨意、不甘和愤怒,此刻都被死死压在那双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睛深处,酝酿着风暴。
但首先,他得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比上一世更快,更狠!
肚子传来一阵剧烈的咕噜声,伴随着胃部抽搐的疼痛。宿醉加上长时间未进食,这具身体虚弱得可以。
他转身,目光扫过狭窄的房间。除了那台老掉牙的手机,几件地摊货的衣服,一堆废品,真正值钱的……没有。
不,等等。
苏云的目光落在桌脚垫着的一本厚厚的、封面破损的旧书上。那是《2040-2045年临江市老城区拆迁与古物市场波动浅析》,作者署名看不清了。这是他之前为了打零工时帮人整理旧书店仓库,老板嫌重没要,他捡回来垫桌脚的。
上一世,他直到死都没翻开过。
但现在……
苏云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本落满灰尘的书,快速翻动起来。纸张粗糙泛黄,印刷质量低劣,但内容却意外地详实。尤其关于城XZ珍巷”古玩旧货市场的篇幅不少,里面提到了几次小规模的拆迁前“捡漏潮”和对应的年份、月份,甚至有一些摊位老板的绰号和模糊的收货偏好。
他的指尖停在某一页。
“……据观察,藏珍巷‘老陈头’摊位,每逢月末三天,会集中处理一批难以辨认、品相较差的‘渣滓货’,价格极低。曾有匿名藏家透露,其于2045年7月初,在该摊位以50元购得一枚灰败不规则玉片,后经鉴定,疑似为‘大灾变’前古文明‘星纹玉’残片,虽能量尽失,但研究价值仍存。(该传言未经证实,仅供参考。)”
2045年7月初。
星纹玉残片。
苏云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行字,呼吸微微急促。
时间对得上!描述也对得上!林薇薇捡到那枚“古源星纹佩”,就是在2045年7月初!地点就在藏珍巷!虽然这本书里说的是“残片”、“能量尽失”,但苏云知道,那枚完整的玉佩,最初可能就是以这种“灰败玉片”的形态出现,直到被特定条件激活!
老陈头摊位……月末三天……
今天6月12号。距离6月底,还有十八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机会!这是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机会!截胡林薇薇和赵天成的机缘!
但问题来了——启动资金。
他现在全身上下,摸遍了所有口袋,只找出皱巴巴的二十三块五毛钱。连最便宜的合成蛋白棒都只能买两根。
房租……也快到期了。上次房东王姨来催,他低声下气求着宽限了半个月,月底前必须交上,否则真要被扫地出门了。这破房子月租八百,对他来说已是天文数字。
钱。第一道坎。
去打工?来钱太慢,而且他需要时间准备更多东西,熟悉这具久违的、尚未经过任何强化的虚弱身体。
借?亲戚早就不来往,朋友……上一世那些所谓的朋友,在他落魄后一个个避之不及。
苏云的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贫民窟般的廉租房。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墙角堆着的几个空塑料瓶和旧纸板上。
废品……
不,等等。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头顶那个老旧的、布满油污的吊扇上。吊扇的扇叶都有些歪斜了,但还在勉强转动,发出有气无力的“吱呀”声。这东西,是房东的财产,不能动。
但窗户……那用报纸糊着的破木框窗户……
苏云走过去,仔细打量着窗户的木质边框。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朽烂,但整体框架还算完整。关键是,这种老式的实木窗框,在一些搞复古装修或者旧物回收的人眼里,或许能值几个钱?还有那几块玻璃,虽然裂了缝,但毕竟是完整的玻璃。
拆了窗户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随即,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爬上嘴角。接地气?这就是最接地气的生存方式。为了活下去,为了那可能改变命运的五十块钱,拆窗卖框,算什么?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不行。拆窗户动静太大,而且马上夏天了,没窗户这屋子没法住。王姨知道了非得拿扫帚把他打出去不可。
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一寸寸扫过。桌子?椅子?床板?这些卖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而且同样显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件打了补丁的旧T恤?这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这双开了胶的仿制运动鞋?
恐怕加起来也卖不到二十块。
忽然,他的余光瞥见了桌子上,那半个发硬的馒头旁边,躺着一枚黯淡的、不起眼的金属纽扣。那是他从一件彻底穿破的工装外套上拆下来的,当时觉得质地特别,没舍得扔。
苏云走过去,捡起那枚纽扣。暗银色,非铁非铝,触感微凉,上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刻痕。他之前只当是某种廉价合金。
但此刻,在2045年,经历了上一世见识过各种奇异矿物和能量材料的苏云,下意识地凝神感知。
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枚普通的旧纽扣。
可能……真的只是错觉。
苏云有些失望,但并未完全放弃。他将纽扣攥在手心,冰凉的感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钱。还是钱。
也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重新拿起那本旧书,翻到关于藏珍巷摊主“老陈头”的那一页,又仔细看了一遍描述。末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行字上:“……价格极低。”
极低,是多低?十块?二十块?如果自己这二十三块五毛钱……够呢?
不,不可能。这种“渣滓货”再便宜,恐怕也不是二三十块能拿下的。而且,谁能保证自己去了就一定能从一堆破烂里准确找到那枚“玉片”?万一已经被别人买走了呢?万一老陈头这次没拿出来呢?
需要更多的钱,哪怕只是多几十块,也能增加一点容错率,或者购买一些辅助判断的东西——比如一个高倍放大镜?虽然地摊上那种也就几块钱。
苏云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我欺。
“咕噜噜——”肚子再次发出响亮的抗议。
先解决眼前吧。他拿起那二十三块五毛钱,犹豫了一下,抽出三块钱,其余的谨慎地塞进裤兜深处。然后拉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更黑,堆满了各家的杂物,空气浑浊。他小心地避开一个缺了腿的板凳,走下摇摇晃晃的木质楼梯。
楼下是条狭窄的巷子,此刻已是深夜,但路边仍有零星摊位亮着灯。一个挂着“基因优化,便宜实惠”招牌的流动餐车前,围着几个刚下晚班的工人。
苏云走过去,餐车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熟练地翻炒着合成豆芽和素肉片,香味勾得苏云肚子叫得更厉害了。
“老板,最便宜的……是什么?”苏云声音有些干涩。
老板头也没抬:“营养膏,管饱,三块钱一管。”
“……来一管。”
递过去三枚温热的硬币,接过一管灰扑扑、牙膏状的东西。这就是2045年社会底层的日常食物,由各种营养元素合成,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基本生存所需。
苏云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拧开盖子,挤出一截塞进嘴里。黏腻,微甜,带着一股工业香精的味道。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胃里有了东西,那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
一边吃,他的目光一边无意识地扫过巷子对面。
对面是一家挂着“老王废品回收”招牌的小店,店门半开着,里面堆满各种破烂,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光摆弄一个坏掉的悬浮滑板。
废品……回收……
苏云心中一动。
他几口吃完剩下的营养膏,将空管子扔进旁边的分类垃圾桶(可回收),然后摸了摸裤兜里那二十块五毛钱,又摸了摸手心那枚冰凉的纽扣。
也许……可以试试?
他穿过巷子,走到废品回收店门口。
“王伯。”苏云挤出一点笑容。这老头他认识,住这片区的都叫他王伯,脾气有点怪,但收东西价格还算公道。
王伯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瞥了他一眼:“小苏啊,这么晚,卖瓶子?”
“不是,王伯,您看看这个。”苏云摊开手掌,露出那枚暗银色的纽扣,“这玩意儿……您收吗?看着像有点年头了。”
王伯凑近了些,就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掂了掂,撇撇嘴:“啥年头,就是个破扣子。合金的,不值钱。你要实在想卖……一毛钱。”
一毛钱。苏云嘴角抽了抽。果然。
但他没放弃,又补充道:“王伯,这材质好像有点特别,您再仔细看看?或者,您认识收稀奇古怪小玩意儿的人吗?”
王伯不耐烦地挥挥手:“特别啥?这种合金扣子我一年收一麻袋!去去去,别耽误我修东西。真想搞钱,那边巷子口,老张的工地明天早上招临时搬运工,管一顿合成餐,日结八十,就是累点。你去不去?”
临时工?日结八十?
苏云眼睛一亮。这倒是条路子!虽然累,但来钱快!干一天,加上手里的二十块五,就有一百块了!多干几天,月底说不定不仅能凑够房租,还能有点余钱去藏珍巷!
“去!谢谢王伯!”苏云连忙道谢,记下了王伯说的地点和时间。
回到他那间廉租房,苏云躺回硬板床上。身体的疲惫和饥饿感暂时被压了下去,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明天,去搬砖。
然后,用血汗钱,去搏一个渺茫但确实存在的未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回忆着那本书上关于藏珍巷和老陈头摊位的每一个字,回忆着上一世偶尔听林薇薇提起的、关于那枚玉佩的模糊描述(她总是语焉不详,显然是赵天成叮嘱过)。
还有赵天成那张虚伪的脸,林薇薇最后那讥诮的眼神……
握紧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一世,他要走的每一步,都要算清楚。所有的债,都要他们百倍偿还!
窗外的悬浮公交嗡鸣着掠过,廉租房的薄墙挡不住任何声音。但这一次,苏云在嘈杂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有力而缓慢的跳动声。
砰。砰。砰。
像战鼓,在寂静的深夜里,悄然擂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