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两点，锦江市废弃的“晨星”化工厂。
空气里铁锈、霉烂和某种陈年化学品的刺鼻气味顽固不散，混合着无处不在的、属于江河与城市边缘的潮湿，沉甸甸地压下来。黑暗稠密得化不开，只有头顶极高处、锈穿了几个窟窿的弧形顶棚边缘，漏下几缕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污浊橘红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庞大反应釜、纵横管道扭曲狰狞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只剩骨架的巨兽。
苏默蹲在一段锈蚀大半的钢铁走道下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金属支架，几乎和身下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工业污垢融为一体。他没穿制服，只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作训服，料子耐磨吸光，但绝对谈不上舒适。耳廓里塞着的微型通讯器滋滋响着背景电流音，偶尔有压得极低的简短指令传来，属于他所在的“清道夫”小队——一支由普通人组成的、处理异能相关现场后续“痕迹”的特殊队伍。
“B2区清理完毕……未发现异常能量残留。”
“C1区采样完成……腐殖质样本已封装。”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平板、疲惫，带着长期睡眠不足和过度紧张的沙哑。苏默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没出声。他的任务区域是A区，这片废弃工厂的核心，也是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晨星泄漏事故”源头。官方说法是设备老化导致的有毒气体泄露，但“清道夫”内部流传的只言片语，总隐约指向某些……不那么“常规”的东西。比如，瞬间碳化的操作员尸体上，检测到的异常能量读数；比如，现场某些金属构件呈现出的、绝非高温能解释的规则几何形熔融态。
也正是那次事件后不久，全球范围内，“觉醒者”开始零星出现，并迅速从都市传说演变为半公开的秘密。各国政府手忙脚乱地建立应对机构，成立“觉醒者事务管理与协调总局”，简称“觉管局”。像苏默这样的普通人，则被编入“清道夫”或类似的辅助单位，干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儿，拿着勉强糊口的薪水，处理那些官方不愿或不能明说的“烂摊子”。
苏默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肺里少吸进些带着铁腥和古怪甜味的空气。他今年三十有二，一个典型的八零后尾巴，面容早已被常年风吹日晒和紧绷的生活磨去了青年人特有的润泽，留下的是粗粝的皮肤、微微下陷的眼窝，以及嘴角两道在不笑时也隐约可见的纹路，显得过分严肃，甚至有些苦相。只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的微光里，还残留着一点属于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被竭力压制的锐利和……一点点未死的念想。那念想很微弱，像风里残烛，但总也没彻底熄灭。
他伸手从腿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盖革计数器，液晶屏在黑暗中亮起幽绿的微光。指针稳稳地停在背景辐射值附近，没有异常。他又取出一支特制的采样管，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刮取旁边管道上一片颜色略深的锈迹。动作娴熟，稳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谨慎。
头顶上方极远处，似乎传来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短促，轻微，很快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滋啦一声爆响，电流的尖啸猛地刺痛耳膜！苏默闷哼一声，下意识偏头。
“警告！A区检测到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重复，A区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非既定任务目标！非已知备案觉醒者能量特征！所有单位，最高警戒！非战斗人员立即撤离！立即……”
队长的声音急促、变形，甚至带上了罕见的惊惶，但后半截话被更剧烈的电磁干扰撕成了碎片，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苏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撞上肋骨。不是计划内的“扫尾”，是遭遇战？敌对觉醒者？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关掉计数器，塞回腿袋，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高强度复合材料制成的战术匕首，刃口在微光下泛着哑光的黑。与此同时，他像一张贴纸，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利用反应釜和管道的阴影，向预先规划好的紧急撤离路线移动。动作迅捷而无声，这是无数次演练和真实危险中淬炼出的本能。
刚摸到一座废弃控制台侧面，异变陡生。
前方大约五十米，那片相对开阔、原本是中央控制室的位置，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不是热浪蒸腾的那种扭曲，而像是空间本身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转，光线和阴影被拉成怪诞的螺旋。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淡金色的涟漪凭空荡开，所过之处，地面上厚厚的积灰、碎屑无声无息化为更细微的粉末，几截半埋在地下的锈蚀钢管，像是经历了千百年时光冲刷，瞬间布满蜂窝状的孔洞，然后悄无声息地坍塌、湮灭。
一个穿着黑色修身长风衣的身影，从扭曲空间的中心“迈”了出来。姿态随意，仿佛只是推开一扇普通的门。他看起来年纪不大，或许不到三十，面容在晦暗光线下有些模糊，但一头银白色的短发却异常醒目，即便在这昏暗环境中，也似乎流转着淡淡的光泽。他站定，目光随意地扫过四周，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陈旧玩具般的漠然。
几乎在他现身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两道身影疾扑而至！速度极快，拖曳出模糊的残影，那是觉管局下属战斗小队的标准突击阵型。两人周身都萦绕着淡淡的能量光晕，一个泛着土黄色，一个带着青白色电光——显然是已登记在案的觉醒者，而且能力偏向防御与突击。
“止步！报出你的编号和所属！”厉喝声在空旷厂房内回荡，压过了残余的电磁噪音。
银发青年似乎轻笑了一声，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他甚至连正眼都没给那两个扑来的觉醒者，只是抬起右手，食指随意地、向前轻轻一点。
时间，在苏默的感知里，出现了刹那的“断层”。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的光焰。扑在最前面的、周身土黄色光晕的觉醒者，动作猛然僵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不，比那更诡异。他体表那层代表着岩石固化异能的土黄色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解，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紧接着，是他身上的战术护甲、衣物，然后是皮肤、肌肉……就像快放镜头下迅速枯萎风化的植物，又像沙堆被风吹散，整个人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解体”了。没有血肉横飞，只是化为一捧灰白色的细沙，簌簌落下，融入地面的积灰之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另一名电光觉醒者的怒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极度惊骇的抽气声。他周身的青白电光疯狂闪烁，却明显紊乱、黯淡下去，仿佛遇到了天敌。他想后退，想转向，但身体的动作在苏默看来，慢得如同陷入泥潭。
银发青年的手指，转向了他。
苏默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藏在控制台后的阴影里，他死死咬住牙关，压制住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喘和剧烈的心跳。这是什么能力？分解？湮灭？时间加速？觉管局的培训资料里，从未提及如此恐怖、如此……轻描淡写的杀人方式！那两个觉醒者，哪怕在局里评级不算顶尖，也绝非庸手，竟然连一击都挡不住，不，甚至连“一击”都算不上，只是……被“抹掉”了。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撤离路线……最近的紧急出口在左后方，穿过那片管道区……苏默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计算着路线、障碍、对方可能的感知范围。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压得更低，准备借助下一个阴影的掩护移动。
然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紧绷的弦上拨弄一下。
也许是过于剧烈的心理冲击导致肌肉瞬间的僵硬，发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摩擦声；也许是那银发青年的感知范围远超预估；又或者，仅仅是纯粹的、该死的“意外”。
就在苏默脚踝发力，即将窜出的前一瞬，银发青年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了他藏身的控制台方向。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截废铁。但苏默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种被顶级掠食者无意间瞥见的冰冷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没有犹豫，没有权衡。苏默用尽了这三十多年来积累的所有对危险的直觉和逃命的本能，像一颗被用力掷出的石子，猛地从控制台后弹射出去，扑向左后方那片密集的管道丛林。动作幅度之大，与他之前潜行时的悄无声息判若两人。
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嗤”声，仿佛手指划过空气。一股难以形容的、并非高温也非严寒的“空无”之感，擦着他的左肩外侧掠过。作战服肩部的布料，连同里面的一层皮肤和少许肌肉，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到诡异的椭圆形缺口。没有流血，伤口处的细胞似乎瞬间死亡、固化，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泽。剧痛慢了半拍才汹涌而至，火烧火燎，却又夹杂着一种诡异的麻木。
苏默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前冲，狠狠撞在一根粗大的管道上。铁锈簌簌落下，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喉头一甜，血腥味弥漫开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空旷中响起，敲打在心脏上。银发青年似乎对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虫子”产生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正朝这边走来。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苏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管道，右手死死握着匕首，指节发白。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阵抽搐的痛楚和麻木，迅速消耗着他的体力和清醒。跑不掉了。速度、力量、异能……任何一方面，都是天壤之别。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在“走”过来，那种对空间的微妙影响，让他对距离的判断都开始失真。
目光疯狂扫视，寻求着哪怕万分之一的侥幸。突然，他眼角余光瞥见脚边不远处，碎裂的水泥地面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丁点极其微弱的、绝不属于这里的光。
那是一颗“沙粒”。
但它太亮了，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也自行散发着一种朦胧的、温暖的金色光泽，只有米粒大小，却仿佛将周围一小片污浊的空气都净化了。它静静地嵌在裂缝里，表面光滑流转，内部似乎有星云般的细微光点在缓缓旋转。更奇异的是，以它为中心，大约巴掌大的一块区域内，地面上的灰尘、碎屑，保持着一种动态的悬浮，不上不下，不落不扬，仿佛那一小块空间的时间流动，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是刚才那淡金色涟漪扩散时留下的？还是这银发青年身上掉落的？苏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东西，也许是唯一的“异常”，唯一的“变数”。
银发青年的脚步声近了，似乎就在十几米外，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没有时间思考了。
苏默猛地弯腰，伸出完好的右手，不顾一切地抓向那粒金色的“沙”！
指尖触碰到沙粒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流遍全身。不是冰冷，不是灼热，而是一种……浩大、苍茫、仿佛直面亘古星辰运转、目睹沧海桑田变迁的悸动。时间，在他感知里似乎被拉长了一瞬，又似乎被压缩了一瞬。
他本能地想要攥住它。
但那沙粒，就在他指尖合拢的前一瞬，像是拥有自己的生命，又或是受到了某种吸引，竟倏地化为一道极细的金线，顺着他手上的伤口（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的），钻了进去！
没有实物入体的感觉，更像是一缕光，一股信息流，一道烙印，蛮横地闯入了他的身体，直奔胸腔深处。
“咦？”
一声极轻的、带着些许真正讶异的低吟，从银发青年方向传来。脚步声停住了。
苏默却已顾不上了。沙粒“钻”入体内的瞬间，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又仿佛心脏本身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转！紧接着，是冰寒，一种穿透灵魂、冻结思维的绝对冰寒，从心脏位置爆炸般扩散向四肢百骸！
“嗬……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气管被压迫的嘶鸣。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所有外界的声音——脚步声、风声、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都在迅速远去、变形。世界在他感知里开始扭曲、褪色，像一幅被水浸染的油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或者说“时间”，正在被某种东西疯狂抽取、吞噬。身体迅速变得冰冷、僵硬，思维凝滞。视野边缘泛起灰败的色泽，并快速向中心蔓延。这就是死亡的感觉？不，比死亡更糟，像是被抛入了时间的乱流，被永恒的静止一点点蚕食。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那银发青年走到了不远处，正微微偏头，用那双漠然的眸子“看”着他，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讶异，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苏默无法理解的东西。
然后，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吞噬了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刺耳的、永无止境般的闹钟铃声，蛮横地钻入混沌的脑海。
滴铃铃铃——！滴铃铃铃——！
苏默猛地睁开眼，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背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生疼，左肩传来清晰的、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完好无损。深蓝色的棉质睡衣，布料柔软，没有任何缺口。他颤抖着手扯开衣领，皮肤光滑，只有常年训练留下的旧伤疤，没有那诡异的光滑椭圆形伤口。
怎么回事？
他茫然四顾。熟悉的廉价出租屋，不到二十平米，家具陈旧但整洁。东侧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旧海报，是学生时代迷恋过的摇滚乐队。窗外是锦江市老城区特有的景象，灰扑扑的楼房，晾晒着各色衣物的阳台，远处传来早市隐约的喧闹和汽车的鸣笛。阳光透过不算干净的玻璃窗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一切都和他“昨天”早晨醒来时，一模一样。
不，不对。
苏默猛地抓过床头柜上那只老式闹钟。塑料外壳，翻盖液晶屏。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
4月17日，星期四，上午 7:30。
4月17日？今天是……4月17日？
他清楚地记得，废弃工厂任务，是4月16日深夜到17日凌晨。他“死”于17日凌晨两点之后。而现在，闹钟显示是4月17日上午七点半？
他回来了？回到了“昨天”的早晨？任务还没开始？
巨大的荒诞感和恐惧扼住了喉咙。他跌跌撞撞爬下床，冲到那张兼作书桌的旧折叠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关于机械维修和电工基础的书（他闲暇时自学，指望考个证，换个稍好点的工作），一个空了的水杯，还有……
他的目光凝固了。
桌角，静静躺着一枚……沙漏。
不是常见的玻璃沙漏。它只有拇指大小，材质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表面有着极其繁复古老、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某种神秘的符文，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沙漏两端是精致的菱形容器，中间连接处细如发丝。里面盛着的“沙”，是一种更为明亮的、宛如液态黄金的细小颗粒，此刻，所有金砂都静静堆积在下方的容器里，上方空空如也。
苏默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点在沙漏冰凉的表面。
毫无征兆地，沙漏内部的金砂，仿佛被无形的手拨动，骤然流动起来！不是向下，而是违反常理地、从下方的容器向上方倒流！金砂划出一道璀璨细小的光弧，无声无息地全部注入了上方的容器。
与此同时，苏默感到自己心脏猛地一抽！并非疼痛，而是一种空洞的、被抽取了什么东西的虚弱感，瞬间弥漫全身。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一点，眼角似乎凭空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细纹。
而沙漏上方容器里的金砂，开始以恒定、无可阻挡的速度，向下方的容器滴落。
一粒，一粒，又一粒。
每一粒金砂的坠落，都仿佛敲打在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虚弱感。他能“感觉”到，某种与他生命本源紧密相连的东西，正在随着沙粒的坠落，悄然流逝。
他死死盯着那沙漏，盯着那稳定坠落的金砂，一个冰冷彻骨、令人窒息的明悟，如同毒蛇，缓缓缠绕上他的心脏。
这不是回到昨天。
这是……被困在了“今天”。
困在了4月17日，这从他“醒来”（如果那能算醒来的话）开始，到“死亡”结束的、区区二十四小时之内。
而胸口的沙漏，就是倒计时。
是判决书。
也是……他吞噬了那枚“时之沙”后，得到的唯一“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