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棺椁内，殷无妄睁开了眼睛。
这不是他第一次醒来——在过去三千年的漫长诅咒里，他大概已经醒过九百九十九次。每一次苏醒，都意味着他必须继续忍受这具不会衰老、不会死亡的躯体，继续背负那些早已模糊却永远新鲜的罪孽。
“这次是多久？”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棺内回荡，沙哑得像磨砂纸。
【距上次沉睡：127年零8个月14天。】
冰冷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殷无妄扯了扯嘴角，那是个称不上笑容的扭曲表情。127年，在凡人眼中已是两代人的更迭，于他不过一次不够深沉的打盹。他抬起手，推开沉重的青铜棺盖——这动作他做过太多次，棺盖内侧早已被他的手掌磨出光滑的凹痕。
月光透过残破的庙宇穹顶洒落，照在他苍白如瓷的脸上。他身上还是三千年前那身玄色帝袍，绣着的暗金龙纹在岁月侵蚀下已模糊不清，唯有左胸处一道贯穿伤疤永远新鲜——那是他被诅咒时，贤者将“永生之种”钉入他心脏留下的印记。
“说吧，这次又是什么？”殷无妄坐起身，望向庙宇中那尊同样残破的贤者石像，“让寡人去教化哪个蛮荒部族？还是去某个即将毁灭的小世界传播文字？”
三千年了，诅咒的内容他早已滚瓜烂熟：永生不死，永世孤寂，唯有播撒文明之火，方可窥见解脱之机。每一次苏醒，冥冥中的规则都会将他丢到一个需要“教化”的地方，强迫他重复着播种、培育、然后目睹其凋零的无尽循环。
但这次，回应他的不是冥冥中的规则。
【警告：检测到宿主灵魂活性低于临界值，强烈厌世情绪持续累积。根据《诸天万界文明火种紧急传播预案》第7条第3款，启动‘积极人生’强制引导程序。】
殷无妄眯起眼睛。
这声音不对——不是那个空洞的、如同天道的规则之音，而是某种……更聒噪、更富有“个性”的存在。
【程序加载中……加载完毕！宿主您好，我是‘文明火种传播系统2.0测试版’，您可以叫我小播！经过评估，您过往三千年的‘播种’效率过低，且存在严重的‘情感交互缺失’和‘文明影响范围狭窄’问题。经上级批准，现对您的赎罪流程进行现代化改造！】
“现代化？”殷无妄缓缓站起身，玄色帝袍无风自动，“改造？”
【是的！简单来说——】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活力，甚至带着某种推销员般的热情，【从今天起，您将成为一名诸天万界冒险主播！您的工作不再是默默播种，而是通过实况直播的方式，向多元宇宙展示您传播文明火种的精彩过程！】
庙宇中陷入死寂。
殷无妄站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千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被任何事情触动，但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荒谬绝伦的愤怒。
“主播？”他重复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寡人——大殇王朝的开国帝君，曾经一统九州、令万族跪伏的殷无妄——去做一个戏子？”
【更正：是‘文明传播者’！只是采用了更高效、更具影响力的媒介形式！】系统声音欢快，【根据数据，诸天万界直播行业的受众覆盖率达73.8%，信息传播效率是传统‘默默耕耘’模式的1147倍！最重要的是，观众的正向反馈将有效改善您的心理健康，降低厌世风险——】
“闭嘴。”
两个字，轻如耳语。
但整个庙宇的温度骤然下降，残破的石柱表面凝结出白霜。那是暴君久违的怒火——即使被诅咒三千年，即使力量早已衰退，他依然是那个曾用鲜血浇筑王座的帝王。
系统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
【警告：检测到宿主出现攻击性倾向。根据应急预案，启动强制执行程序。首次直播将于180秒后开始，请宿主做好准备。】
殷无妄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下一秒，他胸前那道伤疤突然灼烧般剧痛——永生之种在发光，金色的纹路从他心脏处蔓延，如同锁链般捆缚住他的每一寸灵魂。这是诅咒的核心，他永远无法反抗的绝对规则。
【倒计时：179、178、177……】
“好。”殷无妄忽然笑了，那是极度危险的笑容，“很好。既然你们要寡人做戏子，那寡人就演给你们看——只是希望你们，别后悔今日的决定。”
【……150、149。宿主能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现在为您介绍直播基本规则：】
一块半透明的光幕在殷无妄眼前展开，上面快速滚动着信息：
·直播间名称：[暂定]文明火种播种员-殷无妄
·当前关注：0
·实时在线：0
·打赏总额：0
·任务进度：0/1
【您的首次直播任务：降临低魔位面‘苍狼荒原’，帮助‘铁爪部落’解决‘血月饿狼’危机，并收获至少100点人气值。】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系统功能，获得‘文明火种（坚韧）’线索。】
【失败惩罚：直播时长强制延长100小时（注：系统将自动过滤负面评价，专注于正向激励哦~）】
“过滤负面评价？”殷无妄冷笑，“你们倒是贴心。”
【倒计时：30、29……】
光幕右侧开始出现一个倒计时数字，左侧则是一个巨大的【准备传送】按钮在闪烁。
殷无妄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三千年的岁月在脑海中翻涌——那些血与火，那些背叛与杀戮，那些他曾经亲手摧毁的文明，还有那个在他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唯一敢直视他眼睛的史官……
“史官……”他喃喃自语，“若你知晓寡人今日之境遇，怕是会大笑三声，再写三千字檄文吧。”
【倒计时：3、2、1——传送开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炫目的光芒。殷无妄只是感觉周围的空间像水波一样荡漾，然后月光下的破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腥风。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液、粪便和腐烂肉类的气味，像一记重锤砸在殷无妄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的是暗红色的天空，两轮猩红的月亮高悬，将大地染成血色。
他站在一个简陋的部落营地中央。周围是用兽骨和粗糙木材搭建的窝棚，地面泥泞，散落着碎骨和破旧的皮具。更远处，简陋的木墙外传来令人心悸的狼嚎声，此起彼伏，仿佛有成千上万只。
十几个身影将他团团围住。
他们有着类人的身躯，但覆盖着浓密的毛发，手部是锋利的爪子，面部保留着狼的特征——兽人。此刻，这些兽人正用警惕、恐惧又夹杂着某种希冀的眼神盯着他，手中紧握着石斧、骨矛之类的简陋武器。
其中最高大的一个兽人——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右眼是浑浊的白色——向前迈出一步，用生涩的通用语嘶哑开口：
“你……就是先祖预言中，会在血月之夜降临的‘救赎者’？”
殷无妄扫视了一圈。
老人、妇女、孩子，还有几个受伤的战士。总共不超过五十人。营地外围的木墙有多处破损，用杂物勉强堵住。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那是他在三千年征战中太过熟悉的气息。
“救赎者？”殷无妄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血月映照下，有种说不出的邪异。
“不。”他说，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兽人耳中，“寡人是殷无妄。至于寡人会是什么——”
他抬起手，指向木墙外最近的一处破损缺口。那里，三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取决于你们的价值。”
话音落下的瞬间，木墙的缺口轰然炸开！
三头体型如牛犊的巨狼冲了进来——它们的毛发如钢针般竖立，口中涎水滴落地面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眼睛是疯狂的血红色。这是被血月魔力侵蚀的怪物，早已失去了狼的理智，只剩下吞噬的本能。
兽人们发出惊呼，战士们本能地后退。
唯有殷无妄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
【在！宿主需要什么帮助吗？首次战斗建议开启‘新手教学模——】
“闭嘴。打开直播。”
【……啊？现在？可、可是宿主您正面临危险——】
“打开。”
短暂的沉默后。
【……遵命。诸天万界直播系统启动中……连接星网……频道定位……直播开始！】
殷无妄眼前的光幕骤然变化：
·直播间名称：[新人]暴君在蛮荒-殷无妄
·当前关注：1（系统自动关注）
·实时在线：3（包括2个路人和1个系统）
·打赏总额：0
三……个观众。
殷无妄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和某种毁灭性的疯狂。
也好。那就让这三个人，见证暴君的“首秀”吧。
第一头饿狼已经扑到面前，血盆大口直咬他的咽喉——
殷无妄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法术。他只是侧身，精确地避开狼吻，然后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扣住了饿狼的颈骨。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营地中格外刺耳。
饿狼的扑击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像破布袋一样软倒。殷无妄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随手将尸体扔向旁边——正好砸中了第二头扑来的饿狼。
然后他走向第三头。
那头饿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低吼着后退。但殷无妄的速度更快——他像是散步般迈出两步，却诡异地出现在饿狼身侧，抬起脚，踩下。
“噗嗤。”
狼头像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溅了一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营地死一般寂静。兽人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些让他们损失了十几个战士的恐怖饿狼，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奇怪黑袍的男人面前，像幼崽一样被随手捏死。
殷无妄甩了甩手上的血污，目光扫向光幕。
实时在线人数变成了：7。
一条弹幕缓缓飘过：
【用户‘机甲爱好者007’：哇，新人？这身手不错啊，是古武流派的？】
殷无妄没有回应。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独眼兽人首领。
“现在。”他说，“告诉寡人，你们凭什么值得寡人拯救？”
兽人首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的气息，比外面成千上万的饿狼更让他恐惧——那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
而就在这时，光幕上突然飘过一条新的弹幕。
一条让殷无妄瞳孔骤然收缩的弹幕：
【用户‘史官直笔’：殷无妄。你这个暴君……居然还活着？】
血月之下，殷无妄缓缓抬起头，看向猩红的天空，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最后回荡在整个营地，让所有兽人都忍不住颤抖。
“活着？”他对着虚空，也对着那或许存在于诸天万界某个角落的“故人”，轻声说道：
“是啊，寡人还活着——那么，欢迎来到寡人的地狱，和你们的直播间。”
远处，狼嚎声骤然密集，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光幕上，实时在线人数跳动：13。
而任务进度条，依然停留在：0/1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