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人类。
这句话,现在只像一句残破的、意义不明的咒语,蜷缩在我这颗毛茸茸脑袋的最深处,硌得生疼。更多时候,我是一团姜黄色的、肮脏的毛球,瑟缩在冰冷潮湿的排水管后面,用残留着些许异样灵活的前爪,扒拉着半块发霉的、印着“妙鲜喵”字样的鱼形饼干。饼干硬得像石头,带着一股工业香精和腐烂垃圾混合的刺鼻气味。我的牙齿——不再是平整的人类臼齿,而是尖细的、适合撕咬生肉的猫齿——艰难地研磨着它,喉咙里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呼噜声。饿,太饿了。饿得胃袋抽搐,饿得眼前发黑,饿得那点关于“曾经”的模糊念头,都变成奢侈而危险的累赘。
这里是猫都,赛里斯。一个由猫建立并统治的城市。高楼是磨爪柱和攀爬架的放大版,街道上流淌着的是牛奶河与鱼干车的铃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猫薄荷的微醺和晒过太阳的毛毯味儿。优雅的、毛色光鲜的猫咪们,用后肢稳健地行走,穿着得体的小马甲或佩戴着闪亮的项圈,爪子里握着通讯器,谈论着股票、猫草期货和最新的垂直追逐赛事。他们是这里的公民,是主宰。
而我?我是排水管后的阴影,是垃圾堆里翻找的异类,是“直立怪”。
是的,我还残留着极其笨拙、极其可笑的直立行走能力。当极度惊恐或试图获取高处一点可怜的食物时,我会忍不住用后腿踉跄站起,前爪徒劳地在空中抓挠。每一次这样做,都会引来巡逻猫警尖锐的嘘声和投来的厌恶目光,甚至可能是一记精准投掷过来的、足以打晕我的橡胶弹丸。“残次品!”“退化种!”“不洁的畸形!”他们的斥骂伴随着其他猫咪市民惊恐的躲闪和窃窃私语,像冰锥一样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里。我只能立刻趴伏下去,肚皮紧贴冰冷的地面,尾巴死死夹在后腿间,发出一连串卑微求饶的呜咽,直到他们不屑地离开。
我知道我的来历在这个世界是个禁忌,一个连我自己都快拼凑不起来的噩梦碎片。只记得最后属于人类的视野里是刺目的白光和撕裂一切的巨响,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与窒息。再醒来,就在这具毛茸茸的、饥饿的躯体里了。我没有父母,没有族系,没有身份芯片——在猫都,这等于不存在。我只能流浪,在文明的夹缝里苟延残喘,躲避着猫警、更凶悍的流浪猫、以及那些以虐待“直立怪”为乐的年轻猫痞。身上的伤口新旧叠加,左后腿在一次逃亡中摔瘸了,一直没完全好,跑起来一跛一跛,更显怪异。
今夜格外难熬。寒流突至,夹杂着冰雨的冷风像无数细小的爪子,透过我稀疏打结的毛发,直接刮在骨头上。我盘踞的这个废弃纸箱角落已经湿透,无法提供丝毫温暖。更糟糕的是,附近唯一的食物来源——那个总有些残羹剩饭的后巷垃圾箱——被一只新来的、体型硕大的玳瑁流浪猫占据了。它对我发出威胁的低吼,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凶狠的独占欲。我尝试靠近过一次,换来的是一记几乎抓瞎我眼睛的利爪,和肩膀上新增的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我退得更远,蜷缩在更深的阴影里,舔舐着伤口。血的味道咸腥,带着铁锈气。疼痛和寒冷让意识都有些模糊。或许,就这样结束也不错?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诱人地浮现。作为人类的记忆早已破碎不堪,作为猫的生命又如此卑微痛苦,两头不靠,像个可悲的笑话。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冰冷深渊时,一片更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我。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味先导(以我此刻迟钝的猫嗅觉),甚至没有空气的扰动。他就那样出现了,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与黑夜融为一体。
我残余的警觉让我猛地一颤,试图抬起头,却只对上一双在昏暗中幽幽发光的眼睛。不是猫科动物常见的竖瞳,而是……一种更沉静、更难以形容的幽深。紧接着,我嗅到了一丝极淡的、混合了旧书、草药和某种温暖皮毛的气息,奇异地抚平了周遭垃圾的腐臭。
那是一只体型颇大的……猫?至少轮廓像是。他披着一件深色的、几乎及地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冷峻的下颌和抿成直线的嘴。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目光扫过我肮脏打结的姜黄色皮毛、瘸腿、新旧伤口,最后,似乎在我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仍不自觉弓起一点背脊的怪异姿态上停留了一瞬。
没有嘘声,没有斥骂,没有厌恶。只是一种纯粹的、探究的观察,冷静得让我更加害怕。我喉咙里发出断续的、低弱的嘶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胁性一点,尽管我知道此刻的我恐怕连只老鼠都吓不退。
他动了。不是扑击,而是缓缓地、几乎可以称得上优雅地蹲了下来,与我视线平齐——尽管我趴着,他蹲着,依然有着巨大的体型差。兜帽下的阴影里,那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还能站起来吗?”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低沉,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并不难听,甚至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我愣住了。不是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为这种……平等的询问语气。在猫都,从没有猫对我这样说过话。要么是驱赶,要么是戏弄,要么是彻底的忽视。
见我没有反应,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几乎微不可闻。然后,他伸出了一只爪子——不,那不是覆盖着蓬松皮毛的猫爪,虽然形状类似,但更修长,指节分明,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戴着黑色细腻皮毛手套的人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那只“手”摊开在我面前,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跟我走,”他说,声音依旧平稳,“或者留在这里冻死。选择在你。”
没有承诺,没有甜言蜜语,只是陈述两个事实。可恰恰是这种毫无伪饰的直言,在我死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冻死……是的,我知道那几乎是我今晚注定的结局。跟他走?走向未知,可能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
我的目光在他摊开的“手”和我自己污浊的前爪之间游移。寒冷再次袭来,让我打了个剧烈的哆嗦,腿上的伤和肩膀的伤同时刺痛。求生的本能,那微弱的、几乎熄灭的火苗,在这一刻,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猜疑。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颤抖的、沾满泥污的前爪,轻轻搭在了他那干燥温暖的掌心。
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等我放稳,然后才合拢手指(爪子?),那力道稳健而克制,既没有弄疼我,也没有任何嫌弃的迹象。接着,他另一只“手”探过来,用斗篷的一角,极其自然地裹住了我冰冷脏污的身体,将我轻轻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升高。我第一次以这种角度——不是趴伏,不是踉跄站立,而是被安稳地托抱着——看向这个我挣扎求存的城市。冰冷的雨水滑过他的兜帽边缘,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猫咪们愉快的夜生活喧嚣,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他怀抱里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皮毛,一点点渗入我几乎冻僵的躯体。
他没有走热闹的大街,而是穿行在迷宫般狭窄僻静的后巷与地下管道中,步伐迅捷而安静,对道路熟悉得惊人。我蜷缩在他的斗篷里,感受着那平稳的颠簸,警惕慢慢被一种极度的疲惫取代。温暖和相对的安全感像致命的毒药,瓦解着我的意志。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我最后模糊的印象,是他兜帽下颌线紧绷的弧度,和那双在黑暗中偶尔掠过微光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