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3月17
东京大神宫,闹中取静,清幽典雅。
在当地人,尤其是年轻人心中,是结缘最灵验的神社之一。
夏目悠仁站在神社的鸟居前,衬衫勾勒出宽而平直的肩膀。
他有一张时下流行偶像般的脸,配上那双自带忧郁的眼睛。
仅仅驻足一会儿,就有几名结伴的女生鼓起勇气上前,向他要了联系方式。
他会拒绝吗?
夏目悠仁当然不会。
用身边朋友的一句话来说。
坏女孩别浪费,好女孩要珍惜。
良久,他等的人到了。
夏目悠仁拿着手机里的自拍照,仔细和面前这个小个子对比着。
不可置信地轻声念出对方的名字。
“你是我妻由奈?”
女孩点了点头,手指紧张地扯着裙摆,声音细若蚊吟:“嗯…”
这不对吧…
还有隐藏款?
照片里那个高跟鞋,黑丝,包臀裙的冷艳姐姐。
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个穿着燕麦色开衫,灰色百褶短裙,搭配白色长袜和圆头小皮鞋的萝莉?
黑色的双马尾让她看起来像某个高中放学途中的女学生。
对Q变对A了。
要不是长的和照片中的一样五官精美。
夏目悠仁都感觉可以报警了。
照骗!
重生二十四年,夏目悠仁早已融入了这个平行世界的东京。
他偏好成熟型,因为她们通常更独立,也意味着更少的麻烦。
“你……成年了吗?”
这是夏目悠仁的底线。
“嗯…”我妻由奈的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像只受惊的兔子。
夏目悠仁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日本男女达到20岁,才被视为成年,享有成年人的法律权利和责任。
眼前这个女孩,目测一米六左右,在日本人的平均身高中,处于一个较高的水准。
我妻由奈是夏目悠仁的网恋对象。
之一。
两人在网上相识三年,确定情侣关系也有半年之久了。
夏目悠仁一直以为屏幕那头是一位成熟知性的姐姐。
为了这次在东京大神宫的见面,他们计划了很久。
来都来了。
酒店也定好了。
今晚就别走了。
夏目悠仁很自然地牵过我妻由奈的手。
少女的手很冷。
温暖的手掌,让我妻由奈轻微颤抖了一下。
见挣脱不开,只好任由着夏目悠仁抓着。
二人走到巨大的鸟居下,我妻由奈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住,手在挎包里摸索。
这是送见面礼前奏。
夏目悠仁太熟悉这种流程了。
在鸟居这种人流枢纽,无论接受还是拒绝,都会瞬间引来围观,让他陷入被动。
而夏目悠仁,从不会在恋爱中陷入被动。
“由奈小姐。”他抢先一步,笑容温和。
那是一条亲手编织的,缀着细碎蓝宝石的手链,此刻被他自然地送出。
虽然和预想的气质不太搭,但亮晶晶的东西,小女孩应该会更喜欢吧?
果然,我妻由奈惊喜地接过盒子,脸上泛起肉眼可见的愉悦,小声惊叹:“好漂亮…谢谢悠仁君!”
夏目悠仁面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叹了口气。
我妻由奈在他心里知心大姐姐姐姐的形象彻底破碎。
这就是个用一串手链就能轻松哄好的小孩子。
他迅速调整心态,萝莉有萝莉的玩法,御姐有御姐的好处…
夏目悠仁用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询问道:“我们进去祈福吧?听说这里很灵验。”
这本来就是二人的计划。
参拜完后,吃饭,逛街,看电影。
不过,夏目悠仁却偷偷把最后一条,送其回家,改成了去酒店。
我妻由奈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关上挎包,微笑着点点头。
遵循着参拜的礼仪,两人在手水舍净了手口。
夏目悠仁做得流畅而标准,我妻由奈则显得有些笨拙,冰凉的水花溅湿了她开衫的袖口。
夏目悠仁自然地递过手帕,露出温和的笑容:“不用急,时间还长着呢,慢慢来。”
我妻由奈接过手帕,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再次触碰,低声道:“谢谢悠仁君。”
二人来到拜殿前,殿宇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严肃穆。
夏目悠仁投入香资,摇动了垂挂着的粗壮麻绳,铃铛发出清脆悠长的响声,惊起了檐角栖息的两只鸽子。
“来,许愿吧。”
他侧头对身边的少女说,然后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夏目悠仁的愿望是,希望能在警察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指望自己那正得发邪的警视老爹,这辈子恐怕只能是个刑警了。
还夹杂着对今晚的一丝期待。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瞥向身旁的我妻由奈。
少女闭着眼,神情是超乎寻常的专注和虔诚,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柔弱的阴影,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极其重要的心愿。
双马尾啊…不知道自己准备的那套制服合不合身…也许有点大了。
祈福完毕,两人一同鞠躬。
“由奈小姐,刚才许了什么愿呢?”
夏目悠仁用他那种令人安心的,略带磁性的声音问道:“是希望工作顺利,还是永远可爱漂亮?”
我妻由奈闻言,脸颊立刻飞上两抹红云,声音细弱却认真道:“是…是希望和悠仁君,能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全部勇气,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夏目悠仁。
夏目悠仁愣了一下,随即心底泛起一丝怜惜。
线下和线上反差这么大吗?
网恋三年,初次见面就许下这种愿望,该说是天真还是恋爱脑呢?
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想揉揉她的头发。
然而,我妻由奈却像是预感到了他的动作。
在他抬手的同时,下意识地,极小幅度地缩了一下脖子,让他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夏目悠仁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笑容依旧温和:“谢谢。我们去姻缘树那边看看吧。”
“嗯。”我妻由奈小声应道,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来到殿后巨大的姻缘树下。
古树枝干虬结,系满红绳,唯独最高的那根枝桠光秃秃的,刚好挡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片浓黑的阴影。
夏目买来两根结缘绳,递给我妻由奈一根。
“来,写下名字吧。”
我妻由奈接过笔,低头刚要书写,目光无意间扫过头顶的树干。
那阴影里似乎坐着一个人。
穿着红色的长裙,手肘撑在膝盖上,看不清那人的表情,明明距离很远,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我妻由奈的呼吸略显急促,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笔尖在结缘绳上划出一道黑痕。
夏目悠仁弯腰捡笔,抬头时只看到她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盯着树上某处。
“由奈小姐?”
我妻由奈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夏目的手腕。
“悠仁君…我们该回去了。”
夏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红绳和树叶。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妻由奈用力点头。
“嗯…有点…突然很不舒服。”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夏目体贴地说,“稍等,我把这个挂上去就好。”
他扬了扬手中的结缘绳。
“你站在这里等我一下。”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夏目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通。
他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朝姻缘树走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女声。
“抱歉,昨晚有些发烧,一直在床上昏睡到现在。”
“你现在应该已经在大神宫了吧?十分抱歉……”
“我可能今天去不了了…”
夏目悠仁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拿开手机,看向屏幕。
来电显示:我妻由奈。
夏目悠仁猛地回头。
看向不远处,站在人群中驻足等待的少女。
“你…在家里?”
“嗯…刚醒,头还很晕……”
“你有姐姐或者妹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悠仁君,你怎么知道?我…是有一个双胞胎妹妹…”
“不过,芽衣在一个月前,出了车祸…”
夏目悠仁,东京第一国防警校毕业的精英学员,现役新宿区刑警,自认心理素质过硬。
但当他再次确认手机屏幕上的我妻由奈来电显示。
再看向不远处那个驻足等待的我妻芽衣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
完蛋,遇到东京版聂小倩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笼罩住夏目悠仁的心神。
他仿佛看到了诚哥再向他招手。
幼年时那些被当作幻觉的苍白影子,父亲酒后提及离奇案件时晦涩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她不是我妻由奈,她是我妻芽衣。
她是鬼!
怪不得体温冰冷…
怪不得回避接触…
那现在…该怎么办?
这结缘绳,还挂吗…
他的头皮有些发麻。
就在夏目悠仁身体僵直的刹那。
冰冷又坚硬的圆管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枪口。
“多少年了,又让本宫等到一对有意思的小家伙…”
女人的声音妩媚,红唇呼出的热气,在夏目悠仁耳边轻拂。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