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矿镇秋风卷着煤灰刮过矿道，将矿工们粗犷的咒骂声撕得支离破碎。
十六岁的齐临蹲在矿道岔口的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烤红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红薯是他从老矿头那儿偷藏的，本打算等会儿给阿竹送去——那丫头总说他“瘦得像矿洞里的竹竿”，可他自己清楚，这三个月矿洞的供奉又被克扣了三成，老矿头一家都靠着这点存粮吊命。
“齐临！你他娘的磨蹭什么呢？！”洞口传来监工的怒吼，伴随着鞭哨破空声，“再磨洋工，今晚的灵米配给取消！”
齐临把红薯塞进怀里暖着，拍拍裤腿上的煤渣站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块灰扑扑的玉佩——那是他五岁时在矿渣堆里捡的，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云又像符，老矿头说这玩意儿晦气，让他别戴，可齐临就觉得戴着暖和。
矿道深处传来闷响，像是巨兽碾过岩石。齐临皱了皱眉，这声音不对劲。往常挖到矿脉深处时，顶多听见岩石开裂的脆响，可今晚这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喂，听说了吗？三号矿脉底下最近老冒黑气，昨儿个还烧死了一只矿鼠！”前头的矿工压低声音嘀咕。
“呸！少乌鸦嘴！”监工的鞭子抽在他脚边，“赶紧挖！宗门要的灵晶今晚必须凑够，谁耽误了进度，老子让他去喂血煞！”
齐临咽了口唾沫。血煞是矿工们对矿洞深处那股黑雾的称呼——三年前矿洞坍塌过一次，从那以后，三号矿脉的岩壁上就渗出黑红色的雾气，沾上的人浑身溃烂，不出半月就变成一具干尸。宗门的人说那是“妖气”，可齐临总觉得，那味道闻着像烧焦的人肉。
“齐临，你在这儿磨蹭啥呢？！”监工的吼声又在身后炸响。
“来了来了！”齐临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往矿道深处走去。他的目的地是四号支脉——那里是老矿头负责的“安全区”，岩壁稳固，至少不会突然塌方。
可当他拐过弯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了原地。
四号支脉的入口处，老矿头正和一个少年被两名宗门执事按在地上。那少年是隔壁村的阿牛，和齐临同岁，两人常一起在矿洞外烤红薯。此刻阿牛的胳膊被铁钳夹着，鲜血顺着铁链滴在青石板上，而老矿头的脸上满是血痕，却还在嘶吼：“放开他！他才十三岁，灵根都没测过，凭什么拉去填矿脉？！”
“凭什么？”为首的执事冷笑一声，腰间的玉牌在矿灯下泛着冷光，“宗门要清淤三号矿脉，需要活人镇压血煞。这小子灵根测试是‘废土灵根’，留着也是浪费粮食；至于你这老东西……”他踢了老矿头一脚，“矿洞塌方时是你带人硬闯的，宗门念你劳苦功高，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么让你孙子进去，要么你亲自下矿。”
齐临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废土灵根？那根本就是测灵石被调包了！阿牛去年在矿洞外帮他修过风箱，齐临亲眼看见那孩子的指尖能凝聚出淡淡的金光——那是金灵根的雏形！
“我下去。”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矿道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齐临攥紧拳头，感觉怀里的红薯硌得胸口生疼。他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三号矿脉的血煞区，进去的矿工十有八九回不来，就算活着出来，也会染上血煞毒，活不过三年。
“哟，齐临小子，你疯了？”监工瞪大眼睛，“那里面可是连杂役弟子都不愿意去的地方！”
“我、我是他表哥！”齐临硬着头皮编谎话，冲老矿头挤了挤眼睛，“叔，您别担心，我皮糙肉厚，肯定能回来给您带灵米！”
老矿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可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宗门的命令，违抗就是死。
两名执事松开了阿牛，转而用铁链捆住了齐临的手腕。齐临最后看了一眼阿牛——那孩子红着眼眶，死死咬着嘴唇，却一句话都没说。
矿道越来越深，空气里的腥甜味越来越浓。齐临能感觉到怀里的红薯渐渐凉了，就像他心里那点侥幸。当执事们推开最后一道石门时，他终于看清了所谓的“血煞区”——
那根本不是矿脉，而是一片被黑雾笼罩的深渊。岩壁上渗出的不是水珠，而是粘稠的黑血，地面布满了扭曲的爪痕，像是某种妖兽用利爪生生刨出来的。最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咆哮，像是野兽，又像是……人的惨叫。
“齐临，你运气不错。”执事扔给他一盏矿灯，“往里走五十丈，找到那块刻着‘镇’字的石碑，把它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记住，别碰黑雾，半个时辰后我们回来接你。”
石门轰然关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齐临摸出矿灯，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两丈的距离。他深吸一口气，朝深渊深处走去。脚下的岩石湿滑黏腻，像是涂了一层腐肉，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五十丈……应该不远吧……”他喃喃自语，手里的矿灯突然晃了一下。
远处，岩壁上的黑雾似乎翻涌得更剧烈了。
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后颈炸开！
齐临猛地转身，只见一条漆黑的触须从黑雾中窜出，上面布满了倒刺，直直刺向他的咽喉！
“操！”他本能地向后仰倒，触须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剧痛。
那不是普通的妖兽！齐临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触须上缠绕着淡淡的灵气，分明是被血煞侵蚀的灵兽！
他滚到一旁，矿灯滚出去老远。黑暗中，更多的触须从黑雾里探了出来，像蛇一样缠向他的四肢！
“古玉……”齐临的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玉佩。
就在第一根触须缠上他手腕的瞬间，胸口的玉佩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
那热度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皮肉，可紧接着，一股清凉的灵气从玉佩中涌出，顺着他的经脉直冲天灵！齐临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周围的灵气疯狂地涌入体内——不需要引气诀，不需要功法引导，那些灵气就像回家一样，自发地沿着他的经脉流淌，修补着被触须撕裂的伤口。
“砰！”他猛地一拳砸在最粗的那根触须上，原本应该软绵绵的触须竟被他砸得爆裂开来，黑血溅到了岩壁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齐临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约有淡金色的纹路闪烁，像是流动的灵气在经脉中奔腾。
“这是……怎么回事？！”
石门外的矿道里，两名执事正低声交谈。
“那小子进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多了吧……反正血煞区的妖兽都饿疯了，他要是运气好，说不定真能活着出来。”
“哼，一个没灵根的废物，死了正好给矿脉添点人气。”
他们没注意到，矿灯微弱的光线下，四号支脉的石门缝隙里，一缕淡金色的灵气正悄然溢出，像是一颗种子，落入了黑暗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