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南域,千峰竞秀,万壑藏云。
云深雾锁处,一座道观静静矗立于孤绝山巅。青瓦斑驳,檐角生苔,石阶缝里钻出茸茸青藓,观前那棵老松虬枝盘曲,针叶上终日挂着晶莹雾珠,将“太虚观”三字匾额衬得愈发古朴苍凉。
时值卯正,晨光初透。
大殿内,青铜炉中青烟袅袅,扭曲盘绕如上古鸟篆。烟气氤氲间,三清神像的面容时隐时现,泥塑金身早已斑驳,唯有一双法眼在烟霭中似阖似睁,静看人间兴衰。
香灰在炉中积了半寸厚,殿柱朱漆剥落如龙鳞翻卷。几缕破晓天光透过残破的窗纸斜射而入,在青砖地面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线,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恍若时光碎屑。
蒲团上,玄真子已枯坐七日。
老道身形佝偻如崖畔古松,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空荡荡垂下,几乎撑不出人形。须发皆白,枯槁如深秋经霜的茅草,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眸仍清澈异常。
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他缓缓抬眸。
目光落在跪坐在侧的青年术士身上,停顿三息,方才开口:
“周易。”
“弟子在。”
周易倏然抬头,膝行上前三步,直至蒲团前尺许方停。
他年方十八,面容清俊中犹带三分稚气,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此刻眼中尽是忧色。一身粗布道袍,袖口处打着细密补丁,针脚却是齐整。
玄真子凝视弟子良久,枯瘦如竹节的手指缓缓探入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卷用青帛仔细包裹的长形物件。青帛已旧,边缘起了毛絮。老道动作极慢,将那物事双手捧了,递至周易面前。
“打开。”他说。
周易双手接过,触手微沉。解开青帛结扣,一层层展开,内里竟是一卷金册!
册长一尺二寸,宽三寸,非金非玉,非帛非纸,通体流转着温润光泽。册面无字,唯有天然云纹缭绕,细看时那些云纹竟似在缓缓流动。
“这是为师……”
玄真子话到一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身躯如风中残烛般颤动。他以袖掩口,待咳声稍歇,袖口已染上一抹暗红,如雪地落梅,触目惊心。
“师尊!”周易惊呼,便要起身去取水。
“坐。”玄真子摆手制止,喘息片刻,方续道:“这是为师毕生守护之物。如今……我大限已至,不日当逝。你,带着它下山去吧。”
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周易心头。
他双手猛地一颤,金册险些脱手。不及细思,先伏地重重叩首,额触青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师尊何出此言?弟子愿侍奉左右,终老此山!太虚观虽陋,亦足避风雨,粗茶淡饭,亦可奉甘旨。师尊于弟子有活命之恩,养育之德,传道之情,恩重如山。弟子尚未报答万一,安敢弃师而去?”
言辞恳切,说到后来,喉头已哽。
玄真子静静看着伏地的弟子,眼中泛起极淡的涟漪,半晌,轻叹一声:
“痴儿。”
叹息在空寂大殿中回荡,与檐角铁马叮咚声应和,平添几分苍凉。
“你且抬头,听为师一言。”
周易抬头,眼眶通红。
“人生百年,于大道不过弹指一瞬。你我师徒缘法十八载,已是天幸。你命理暗合紫微星斗,蕴藏乾坤变数,是有大造化之人。这太虚观太小,这孤峰太窄,容不下你的命格。”
老道顿了顿,气息又有些不稳,却强撑着继续说:
“那年大雪封山,为师在观前拾得你时,你裹在褴褛襁褓中,气息奄奄,胸口却暖着一枚残玉,玉上刻着半个‘周’字。我便知你身世不凡。这些年传你《黄庭》吐纳,《周易》卦理,不过是些凡间道家功夫。真正的仙道……在山下,在红尘,在你自己脚下。”
周易泪已滚落:“若无师尊,弟子早已冻毙荒郊。这十八年,师尊授我识字明理,教我观星测候,传我导引之术。夏日为弟子驱蚊打扇,冬日将厚褥让与弟子……这些点点滴滴,弟子日夜铭记,岂敢相忘?”
玄真子嘴角微微牵起,在枯槁面容上绽开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临行前能听此言,为师心中温暖,已无遗憾。”
他将金册轻轻放在周易掌心,枯瘦手指在弟子手背上按了按:
“抚养你,是缘。传授你,是道。如今缘尽道成,非你弃师,而是师该去了。正如春蚕吐丝尽,蜡炬成灰时,此乃天地常理,何必伤悲?”
周易握紧金册,青帛上还残留着师尊微弱的体温。那温度透过掌心,直烫到心里去。
他还想争辩,却见玄真子气息忽然急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这次袖口沾染的暗色更多,如泼墨梅花,点点绽放。
“下山去……红尘万丈,亦是修行道场。寻你的仙道,证你的长生……”
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师尊!”
玄真子不再言语,缓缓闭目,双手在膝上结太极印,如入大定。殿内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跳,爆出一朵灯花。光影摇曳间,老道胸口那微弱的起伏渐渐平缓,终至无声。
面色却渐渐宁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酣睡婴孩。
殿外山风骤起,穿过破损窗棂,呜咽如泣。檐角铁马叮咚乱响,似在奏一曲送魂哀歌。
周易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
三日后,后山。
新坟已起,黄土尚湿。无碑无碣,只插着一截青竹。竹身翠绿,竹节分明,周易以石为笔,在竹身刻下七字:
恩师玄真子灵位
周易一身素麻孝衣,跪在坟前。面前摆着粗陶碗,碗中是清水,另有一碟野果,几块粟米饼,都是观中仅存的余粮。
纸钱在瓦盆中燃烧,火光明灭,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青烟袅袅升起,与山间晨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师尊说,人生百年,于道不过须臾。”
他烧着一张张黄纸,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可这须臾……为何如此沉重?”
山风卷起纸灰,如黑蝶纷飞,有几片沾在他发梢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怔怔望着坟丘。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佝偻身影在殿前扫落叶,在灯下补道袍,在月夜指着星空说“那是北斗,那是紫微……”
“弟子愚钝,十八年来,只学得皮毛。师尊常说的‘道法自然’,‘虚静无为’,至今仍似懂非懂。如今师尊仙去,这些道理,该去问谁?”
无人应答。
唯有山风过竹,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纸钱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虚空。周易伏身,重重叩首三次。额触湿泥,冰冷沁骨。
起身时,朝阳正破开云层。
万道金光如仙人之剑劈开晨雾,洒满山阶。远处群峰镀上金边,近处草木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太虚观静静立在金光中,朱漆剥落处如老人斑,檐角生草在风里摇颤,钟亭里那口铁钟锈迹斑斑,一切都蒙上一层悲壮而温柔的光辉。
“弟子……去了。”
他轻声说,似怕惊扰长眠之人。
背起青布行囊,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裳,几块干粮,一筒清水,还有那卷以青帛重新仔细包裹的金册,贴身藏在胸口。
下山路蜿蜒如肠,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蒿、蒲公英,还有几株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行至半山,忍不住回首。
山岚缭绕间,道观只剩一抹淡影,似水墨在苍翠底色上轻轻一点。那截青竹立在坟头,依稀可辨。
风送来隐约声响。
是悬檐铁马在叮咚作响。
叮……咚……
叮……咚……
如送别,亦如叮咛。
周易转身,一步踏下山阶。
这一步,踏出了十八年的清修岁月,踏入了未知的红尘万丈。
——————
山道行了大半日,云雾渐薄,人烟始现。
先是听见犬吠鸡鸣,接着看见炊烟袅袅,再往下走,田埂阡陌纵横,麦苗青青,油菜花黄,春日的生机扑面而来,与山上的清冷寂寥截然不同。
山下村落名唤“青溪”,几十户人家傍水而居,白墙黑瓦,竹篱柴扉,本是寻常山野景象。可今日却透着一股不寻常。
村口那棵百年古槐下,黑压压聚了上百人。喧哗声隔着几道田埂都能听见,有孩童哭闹,有妇人呼唤,有男子粗声议论,乱糟糟混成一片。
更奇的是,村子上空有隐隐流光浮动,似霞非霞,似霭非霭,映得春日的田野都多了几分异彩。那流光偶尔聚散,隐约显出莲花、祥云等形状,虽淡薄,却绝非自然天象。
周易心中微动,脚步却仍不急不缓。修行十八年,师尊最常教导的便是“每逢异象,心先定,观而后动”。
他暗中调息,将太虚观基础吐纳法运转一周天,心绪宁定,方继续前行。
行至古槐下,才看清人群中央空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
空地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长案,案后坐着三人。
两男一女,皆着蓝白道袍,那蓝是雨过天青,白是初雪新棉,质地柔顺光滑,绝非民间能有。
三人容貌清俊不俗,气息渊渟岳峙,坐在嘈杂人群中,与之明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界。
为首是个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缕长须垂胸,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他并未刻意展露威压,只是静静坐着,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左手边是个青年,二十七八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腰悬长剑,剑鞘镶着七颗宝石,按北斗排列。
右手边则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许,容貌清丽,神色却极淡,如雪岭孤梅,可远观而不可亲近。
案上置一尊玉盘,色如凝脂,温润生光。盘心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灰白圆石,看似寻常山石,表面粗糙,却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五彩光晕,如虹霓一闪而逝。
一个八九岁的村童正颤巍巍将手按在石上。孩童父亲是个黝黑农汉,搓着手站在一旁,满脸紧张期盼。
片刻,灰石毫无反应。
案后那年轻女子神色平淡地摇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无灵根,下一个。”
农汉满脸失望,一把拉过孩子,退入人群。周遭响起嗡嗡议论:
“唉,张老三家也没这福分……”
“仙缘哪是那么容易得的?”
“听说有灵根的,万中无一呢!”
周易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紧锁在那玉盘灰石上,心跳不知不觉快了几分。
师尊平日讲道,也曾提及“灵根”之说。那是人体内沟通天地灵气的桥梁,是修行真正的根基。道门有言:“性功修心,命功修身,灵根不具,命功无门。”太虚观的吐纳导引之术,重“性”而轻“命”,于这关乎“命功”根本的灵根资质,却从未有过这般直观的测鉴。
“这便是真正的修仙之人么?”他心中暗忖。
正思量间,那为首的中年修士似有所感,目光忽然越过人群,如冷电般扫来!
视线相接的刹那,周易只觉双目微刺,心中一凛,连忙垂首,做出山野村民见“仙师”应有的恭谨姿态。
“你。”
中年修士开口,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清晰压过场中所有杂音,如在每人耳边说话:
“那年轻术士,过来一试。”
人群“哗”地分开一条路。
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周易身上。他穿着素麻衣,背负青布包袱,虽风尘仆仆,但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秀,眼中神光内蕴而不外露,与周遭面朝黄土的村民气质迥异,却又不同于那三位仙师的出尘,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少了几分高高在上。
周易定了定神,走到案前,依道门礼数抱拳躬身:
“山野术士太虚观弟子周易,见过三位仙师。”
中年修士王峻微微颔首,目光在周易身上打量一圈,尤其在看到他那双清澈却沉稳的眼睛时,多停留了一瞬。
“可曾测过灵根?”
“未曾。”周易如实回答。
“将手置于测灵石上,凝神静气即可。”王峻语气平和,指了指玉盘中的灰石。
周易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手掌因常年做些杂活而略显粗糙,却骨节匀称,手指修长。他平稳地将掌心按在那灰白圆石之上。
触手温凉,如握寒玉。
起初并无异样。
三息。
五息。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以为又是一个无灵根的。
就在此时——
石头骤然起了变化!
先是一缕柔和的青芒自石心晕染开来,如一滴翠墨滴入清水,缓缓扩散。紧接着,金、黄、青、红、蓝、五色光华接连闪现,交织缠绕,起初有些驳杂混乱,但很快,那青色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纯!
其余四色如臣见君,渐渐被压制、吸纳、转化。红色化入青中,添三分暖意,黄色融进青里,增五分厚重,蓝色渗入,显七分清透,金色归流,成九分深沉。
最终,整块测灵石绽放出纯粹而明亮的青色光晕!
光华流转,清澈如初春新叶上的晨露,温润如深潭古玉的光泽。
“哗——”
人群炸开锅般哗然。
那一直神色平淡如雪的女子,也微微睁大了眼睛,冰霜般的脸上首次出现一丝波动。
青年修士腰间的宝剑竟“嗡嗡”轻鸣,似在应和这青光。
王峻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而笑:
“五行轮转,青木独耀……竟是颇为精纯的木属性灵根!虽非天灵根那般千年一遇,但五行相生,木主生机,潜力深厚。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看向周易的目光已大不相同,先前是审视路人,此刻却是打量璞玉,温和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招揽之意。
“在下王峻,乃晋国南域修仙世家王家外门执事。”王峻起身,蓝白道袍无风自动,更显仙风道骨。
“周小友身具灵根,且资质上佳,流落山野实为可惜。我王家立族三百载,世代修行,家学深厚,正值用人之际,广纳贤才。小友若愿随我回返家族,功法、丹药、洞府,皆可比照族中优秀子弟供给,助你踏上真正的仙途,窥长生之门。”
修仙世家?王家?
周易心念电转。
师尊刚逝,前路茫茫。太虚观传承浅薄,师尊在世时也坦言观中并无高深修行法门。眼前这三人气度非凡,手段玄奇,正是窥探真正修仙世界的机会。且对方态度恳切,言辞真挚……
他按捺住胸中激荡,再次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晚辈孤陋,僻居深山,于修仙之道如井蛙观天。今得蒙仙师青眼,识此微末资质,感激不尽。愿随仙师前往,聆听教诲,砥砺修行。”
“甚好!”王峻笑容愈盛,对身旁二人道:
“今日有此收获,已是不虚此行。收拾一下,即刻返程。”
那青年修士瞥了周易一眼,嘴角微撇,似有些不服,却未多言。女子则已恢复冷清神色,只淡淡扫了周易一眼,便起身开始收拾案上物品。
王峻从袖中取出一物,却是片巴掌大的翠绿叶片。叶脉清晰,如翡翠雕成。他将叶片往空中一抛,手捏法诀,轻喝一声:
“长!”
那叶片迎风便长,呼吸间化作丈许长短,三尺来宽,悬浮离地尺余,清光缭绕,异香扑鼻。
“周小友,请。”王峻率先踏叶而上,身姿飘逸。
周易心中震撼,深吸一口气,也踏了上去。叶片触感柔软却坚韧,如踏实地。那对年轻男女修士也各自御起法器,青年足下飞剑清鸣,化作流光,女子腕间锦带飘出,舒展如云。
“站稳了。”王峻提醒一声,手捏法诀,朝空中一指。
翠叶微微一震,便化作一道碧绿流光,冲天而起!
下方山河村落迅速缩小。
青溪村变成棋盘上的墨点,田埂如画上去的细线,那棵古槐只剩一团模糊绿影。耳边风声呼啸,云雾扑面而来,又在身前三尺处自动分开,如船破浪。
周易初次体验这腾云驾雾之感,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紧紧抓住叶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却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
低头看去,群山如黛,江河如带。飞鸟从身旁掠过,惊惶避开,云海在脚下翻涌,如棉如絮。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天穹澄澈如洗。
这才是仙家手段!
太虚观十八年静坐苦修,晨钟暮鼓,诵经打坐,与眼前这翱翔天地、驱云驾雾的景象相比,简直如萤火比之皓月,溪流较之江海。
王峻负手立于叶首,道袍猎猎,长须飘拂,真有神仙风范。他回头见周易虽紧张却镇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温言道:
“初次御空,难免心慌。静心吸气,便觉平稳。”
周易依言照做,片刻后却真让翻涌的气血平复几分,脚下也踏实不少。
“多谢仙师指点。”他恭敬道。
王峻微微一笑:“不必称仙师,既入我王家,便唤我‘王执事’即可。那是我侄儿王珏,修剑道,那是舍侄女王清霜,擅符法。”
前方御剑的青年王珏回头瞥了一眼,冷哼道:“二叔,他不过是个山野术士,就算有灵根,未经雕琢,能否成才还未可知呢。”
王清霜头也不回,清冷声音随风传来:“堂兄慎言。灵根天成,非人力可强求。这位周道友既得测灵石青芒独耀,自有其缘法。”
王峻摆摆手:“好了。周小友莫要在意,珏儿性子直,并无恶意。”
飞了近两个时辰,下方出现一片巍峨山脉。
山势连绵数百里,其中数峰尤为险峻秀美,高耸入云。峰顶积雪皑皑,山腰以下却是苍翠欲滴,更有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飞檐斗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王峻驾驭绿叶,朝其中一座最为雄伟的山峰降下。
那山峰奇崛,半山腰以上皆笼罩在淡淡霞光中,如披七彩纱衣。临近了,可见山峰上建筑连绵,殿宇恢弘,廊桥勾连,气象万千。
山门处矗立着高大白玉牌坊,高约十丈,通体无瑕,上书两个古朴大字:
琅琊
笔力遒劲,银钩铁画,每一笔都似有灵光流动,望之令人目眩神迷。
牌坊下及山道旁,皆有身穿统一蓝色劲装的弟子守卫,个个气息沉稳,目蕴精光。见到翠叶落下,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恭迎峻执事回山!”
王峻淡淡颔首,收了法器。绿叶缩回原状,飞入他袖中。
“此即我王家琅琊主峰。”
他对周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晋南三百里灵脉汇聚于此,灵气之浓郁,在晋国修仙界也算排得上号。你初来乍到,需先登记名册,稍后自有管事带你熟悉环境。”
周易脚踏实地,犹觉有些飘忽,闻言连忙应下。他环顾四周,但见——
山间灵气氤氲,呼吸间似有清流润肺,远胜太虚观不知凡几。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有的结着朱果,有的开着七彩之花。灵泉潺潺,仙鹤踱步。往来弟子皆步伐轻捷,气息绵长,偶尔可见有人御器低飞,或于崖边演练法术,光华闪烁。
好一派仙家福地气象!
周易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期待与悸动。若真能在此修行,得传正法,或许真能如师尊所期,窥见长生之门?
琅琊峰半山,一处倚崖而建的楼阁。
阁名“鹤鸣”,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之意。飞檐高耸如鹤翼,檐角悬着铜铃,山风过处,叮咚清脆,与远处隐约鹤唳相和。
戌时将至,天色渐暗。
周易已换上管事送来的青色劲装,质地柔软,袖口、衣襟处绣着淡淡云纹,腰间配一块木牌,上书“外族”二字。
他随一名引路弟子往鹤鸣厅行去。那弟子约莫十七八岁,是个话多的,一路介绍:
“周道友真是好运道,一来就得峻执事青眼。要知道,寻常散修想入我王家,须经过三关考核呢!”
“这鹤鸣厅平日不轻开,唯有接待贵客或逢大事方启。今日设宴,是为你们这些新选入的弟子接风洗尘——哦,到了。”
厅门高大,以整块紫檀雕成,上刻百鹤翔云图。还未进门,便听得内里人声隐约,丝竹袅袅,更有异香扑鼻,似兰似麝,又混着灵果清甜、佳酿醇厚。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
厅内极为开阔,纵横不下三十丈,高亦有五六丈。顶部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灯中非烛火,而是一颗颗明珠,散发柔和明光,照得满堂生辉。
厅中摆着数十张紫檀长案,按品字形排列。已坐了七八十人,多是如周易一般的年轻面孔,男女皆有,个个气息清爽,目蕴精光,显然都是新近甄选出的有灵根者。
上首三张主案后,坐着几位气息深沉的老者。王峻居左,正与居中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那银发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有雷光闪动,不怒自威。右侧是个胖大老者,笑眯眯的,正捏着一串玉珠慢慢捻动。
见周易入内,王峻抬眼看来,微微颔首,示意他在下方空位就坐。
周易寻到一张空案坐下。案上已摆满珍馐,多是前所未见之物:
琉璃盏中盛着乳白羹汤,汤中沉浮着晶莹如髓的胶状物,玉碟里摆着三枚朱果,果皮透明,银盘上是一条清蒸的鱼,鱼鳞未去,却片片如水晶,鱼肉雪白,散发着淡淡寒气,另有数样灵蔬,颜色翠绿欲滴,灵气逼人。
酒是琥珀色,盛在碧玉杯中,清香扑鼻,闻之便觉神清气爽。
同桌已坐了三男一女。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满脸兴奋,正盯着菜肴吞口水。一个二十出头,神色冷峻,闭目养神。一个白面书生,摇着折扇,打量着四周。还有个黄衣少女,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看人。
“诸位。”
银发老者缓缓起身。他一站起,满厅顿时安静,连丝竹声都停了。
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如在身旁说话:
“老夫王玄风,忝为王家外族长老。今日设宴,一为接风,庆贺诸位得入仙门,二为共勉,望诸位知修行不易,当勤勉奋进。”
他举杯,杯中酒液映着明珠光,荡漾如金波:
“仙路漫漫,今日你们踏入我王家之门,便是缘分。我王家立族三百载,最重‘规矩’二字。守规矩者,功法、丹药、洞府,应有尽有,违规矩者,轻则逐出,重则……魂飞魄散。”
最后四字说得极轻,却让满厅温度骤降三分。
“望诸位惜此机缘,早登大道。饮胜!”
“饮胜!”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
周易也随众举杯。酒液入喉,初时清甜,随即化作一股温热暖流,顺喉而下,直入腹中。
果然是仙家灵酿!
坐下后,同桌那少年已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乳白羹汤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
“这‘玉髓羹’果然名不虚传!听说是以百年石钟乳配七种灵草熬制,一口下去,顶得上三日苦修!”
白面书生摇扇轻笑:“李公子好见识。不过这‘冰晶鲈’更难得,需在极寒灵泉中生长三十年,食之可涤经脉杂质。”
那青年也冷冷开口:“吃人嘴短。王家如此厚待,所图必大。”
少年不以为然:“赵兄何必多疑?咱们身具灵根,本就是修仙种子。王家投资我们,我们将来回报,各取所需罢了。”
那少女小声道:“我……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周易默默听着,夹了一筷“冰晶鲈”。鱼肉入口即化,鲜美异常,随即一股清凉气息游走四肢百骸,确有些微涤荡经脉之效。
他又饮了一杯酒。这酒唤作“百草酿”,据说以百种灵草发酵,能温养经脉。第二杯下肚,暖流更盛,全身处隐隐发热。
第三杯。
第四杯。
渐渐地,周易觉得有些不对劲。
起初是头脑微晕,眼前琉璃灯的光晕似有些模糊、重影。他还以为是酒力太猛所致,但运转太虚观导引术,那晕眩感非但不减,反而渐重。
不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厅内丝竹声似乎越来越远,如隔水听音。同席的少年已伏案不起,鼾声轻起,白面书生眼神迷离,痴痴发笑,折扇掉在地上也不觉,青年单手扶额,似在强撑,额上青筋暴起,少女则软软靠在案边,泪珠无声滚落。
再看其他桌——
有人直接瘫倒在地,有人挣扎着想站起却无力,有人惊恐大叫“酒里有毒”,声音却越来越弱。满厅七八十人,倒下一片,还能坐直的不足十人。
而上首那几位长老,包括王峻,皆神色平静地望着下方,眼神中不见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淡漠。
王玄风缓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对王峻道:“这批成色如何?”
王峻恭敬回答:“回三长老,此次共收八十三人。其中单灵根七人,三灵根二十一人,余者皆是杂灵根。那姓周的小子,是木灵根,最为精纯。”
“哦?”胖大老者笑眯眯地捻着玉珠:“木灵根?倒是难得。好生‘照料’,莫要浪费了。”
“是,五长老。”
周易听着这番对话,如坠冰窟。
他咬牙,强撑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如灌铅般沉重。
“酒……酒里有……”身侧那少女挣扎着想说话,却只吐出半句,便彻底昏死过去。
周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他用尽最后力气,抬眼看向王峻。
那张依旧温文尔雅的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如此陌生。那双曾流露出欣赏与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如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最后一刻,他手指死死扣住案沿,指甲崩裂,鲜血渗出。
师尊……
金册……
意识沉入无边深渊。
——————
冰冷。
潮湿。
还有铁锈与某种草药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周易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这些。紧接着是身下粗糙石板传来的寒意,透过单薄衣物,直刺骨髓。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巨大的、昏暗的空间。
高约五六丈,纵横不下百步,四壁皆是粗糙开凿的岩石,留着清晰的凿痕。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油不知是什么熬制,火苗幽绿,跳动时发出“噼啪”轻响,将整个空间映得鬼气森森,人影在岩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最令人心悸的是,这巨室的中央,矗立着数十个黑铁铸成的巨大笼子。
每个笼子都有丈许见方,铁栏粗如儿臂,在幽绿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笼门以手臂粗的铁锁锁死,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偶尔闪过暗红流光。
而他,正躺在其中一个铁笼中。
周易猛地坐起!
这一动,顿觉浑身酸软无力,身体空荡如被掏空,经脉中隐隐有刺痛感,似被什么东西堵塞侵蚀。
他扶住铁栏,冰凉的触感让混乱的思绪稍定。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更浓了,铁锈味、药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笼外,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放眼望去,相邻的几个铁笼里,赫然是鹤鸣厅中同席的那些年轻面孔!
少年蜷缩在角落,沾满污渍,脸上泪痕未干,白面书生披头散发,折扇不知去向,正呆呆望着笼顶,青年盘膝坐着,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似在运功抵抗什么,少女缩成一团,肩膀微微抽动。
更远处,还有一些笼中关着的人,看起来已在此处待了不短时日。
有个独臂老者,靠在笼边,眼神空洞地望着幽绿灯火,有个中年妇人,衣衫褴褛,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青黑色纹路,如蚯蚓盘绕,还有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左眼只剩黑洞洞的窟窿,却安静地坐着,不哭不闹。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囚衣,胸口处绣着一个暗红色的“灵”字。
这是……什么地方?
“别喊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隔壁笼中传来。
周易转头,见左边笼里关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眶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留着几分神采,此刻正透过铁栏空隙看过来。
“喊破喉咙也没用。”
青年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这里是琅琊峰地下三百丈,‘养灵窟’。”
“养灵窟?”周易声音干涩。
青年点头,眼神中浮现出深深的绝望与嘲讽:
“王家……呵呵,好一个晋南修仙世家,好一个名门正派。他们四处搜罗有灵根的散修或凡人,许以重利,骗上山来。然后关进这里。”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
“资质好的,会被选为‘灵种’,以秘法和丹药催养灵根,待灵根与肉身契合度达到顶峰,且属性最为精纯时,便会被活生生挖出灵根,嫁接给王家那些资质平庸的嫡系子弟。资质次一些的,或炼成药人试丹,或制成傀人奴仆,更不济的……便是修炼邪功的炉鼎,吸干精元而亡。”
一番话如冰水浇头,周易遍体生寒。
他想起测灵石上那耀眼的青茫,想起王峻那温和中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鹤鸣厅中的珍馐灵酿……
原来那和蔼的笑容下,藏着如此歹毒的算计!
“那……我们何时会被……”周易喉头发紧,后面的话问不出口。
青年摇头:“看造化。我被关进来两个月了,每日有人送来掺杂‘培灵散’的饭食,那是催养灵根的丹药。听早来的人说,灵根催养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期间还要定期抽取精血,检查灵根成长状况。”
他指了指远处那个独臂老者:“看到那位了吗?他原是散修,火灵根,被关进来三年了。三个月前,灵根被判定‘成熟’,当天就被带走……回来时,灵根已失,修为尽废,还丢了一条胳膊。”
周易听后握紧铁栏,指节发白。
青年惨笑:“在他们眼里,我们不是人,只是耗材,是器物。”
正说着,石室一侧沉重的铁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两名身穿王家蓝色劲装、面无表情的弟子推着一辆木车进来。车上放着数十个黑陶碗,碗中盛着粘稠的、暗绿色的糊状物,气味刺鼻,隐约可见其中有些未化开的药渣。
他们挨个笼子递碗,动作机械,对笼中人的哭求、谩骂、磕头作揖,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一个黑陶碗被塞进周易笼中,搁在冰冷石板上。
“吃吧。”
隔壁青年低声道:“不想受罪就老实吃。他们会强行灌下去,那滋味……生不如死。”
周易盯着那碗药糊。
暗绿色,如腐烂的苔藓,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气味冲鼻,似腐草混着腥甜。胃中翻涌,几欲作呕。
但他想起师尊的话:“逢绝境,先求生。活着,才有破局之机。”
眼下铁笼坚固,符锁森严,贸然反抗绝无出路。他咬牙,端起碗,闭住呼吸,将那粘稠药糊大口吞下。
药糊入腹,起初冰凉,如吞冰雪。
但三息之后,化作一股灼热气流,并不散入四肢百骸,朝某个隐秘之处汇聚,那是灵根所在!
“呃……”
周易闷哼一声,只觉得灵根所在传来一阵强烈的酥麻胀痛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中缓慢生长、蠕动。那感觉极为怪异,既痛苦又带着诡异的舒泰,令人头皮发麻。
这感觉持续了约半炷香时间,才渐渐消退。
额上已沁出冷汗。
“感觉如何?”隔壁青年问。
“如你所说。”
周易擦去冷汗,声音低沉:“真是在催养灵根。”
青年苦笑:“每日两次,雷打不动。起初痛苦难当,后来……渐渐就麻木了。有时候甚至会期待服药,因为那痛苦过后,会有短暂的、灵力充盈的错觉,仿佛自己真在修炼,真在变强。”
他顿了顿,幽幽道:“这才是最可怕的,让你习惯被圈养,让你在虚假的变强中沉溺,最后心甘情愿被收割。”
周易沉默。
油灯幽绿,火光跳动。
远处传来压抑的呜咽,在巨大石室中回荡,更添阴森。
夜深了。
多数笼中人或昏睡,或麻木呆坐。啜泣声已渐渐低下去,只剩死一般的沉寂,以及铁笼偶尔传来的、无意识的撞击声,那是有人在梦魇中挣扎。
周易盘坐在笼中角落,背靠冰冷岩壁,强迫自己冷静。
师尊临终前那番话在耳边回响:
“山下红尘万丈,亦是修行道场……寻你的仙道。”
他原以为仙道在山下,在世家,在名门正派。却不想一脚踏进的,竟是这般魔窟。这哪里是仙道?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外道!
还有那本金册……
师尊郑重交付,说是毕生守护之物。它究竟是什么?师尊参悟一生,也只堪破皮毛。如今自己身陷绝境……
他下意识抚向怀中。
衣衫内袋空荡,行囊、杂物,早被收走。但指尖触到胸口皮肤时,却忽然一怔。
那片肌肤之下,似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不是衣物的温度,而是从血肉深处透出的温热,如怀揣暖玉。
周易猛地扯开衣襟,低头看去。
昏暗光线下,他胸口正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淡淡的金色纹路!
纹路形似竹简展开,宽约三寸,长约尺许,正好覆盖胸骨区域。金光极淡,在幽绿灯火下几乎看不见,但凝神细观,却能发现那些纹路并非静止,它们缓缓流淌,隐约可见其中似有字迹闪烁,却又模糊不清,如隔雾观花。
是那本金册!
它竟融入自己体内了?
周易屏住呼吸,凝神感应,那温热感渐渐清晰。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正欲进一步探究——
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如山崩海啸,眼皮重若千斤,意识迅速模糊。
“药力中的安神成分发作了……”这是陷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
不是黑暗。
这是一片朦胧的、金色的空间。
无天无地,无上无下,唯有柔和的金光弥漫四方,温暖而不刺眼。
周易悬浮其中,低头看去,自己身躯竟是半透明的,如琉璃雕成。而身前三尺处,静静漂浮着一本金色的书册。
书册样式古朴,非帛非纸,似玉似金,厚约寸许。封面无字,只有淡淡的云纹流转,那些云纹并非死物,而是在缓缓飘动、聚散,演化出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的虚影。
他心念微动。
金册自动翻开第一页。
金光流转,一个个古朴篆字浮现,并非刻在页上,而是悬浮于空,如有生命:
主卷
持册者:周易
骨龄:十八
灵根:木(精纯)
修为:蕴胎境(感灵)
功法:无
法器:无
字迹清晰,信息详尽。
他翻开第二页。
页上二字:
万象模拟
其下有小字注解:
“推演未来,轮回模拟。以神魂为薪,窥天机一线。当前可开启:模拟(每日一次)。”
模拟未来?轮回推演?
这……这岂不是预知吉凶、规避灾劫的无上神通?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翻向第三页。
仙缘道契
注解更简:
“可缔结契约,御使诸般灵异。”
三页翻罢,金册自动合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周易眉心。
无边无际的感悟与信息涌入脑海——
这金册名“太虚仙册”,乃上古某位真仙证道前所炼本命道器,不知何故流落凡间,被玄真子偶然所得。师尊参悟一生,却未能真正认主。直至周易身陷绝境,濒临绝望之际,仙册感应其心念激荡,方真正与之融合,显化本源威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