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童七,锻刀城中一名优秀得不是很突出的锻刀师。
此刻,我正躺在枫林中的草地上,给城主家的“傻丫头”,讲述一个刀客的传奇故事。
那是一个雨夜。
雷声轰鸣,雨下得狂妄。
一个身穿麻布,头戴斗笠的刀客潜伏在密林里。斗笠下的脸,深得像夜。
雨点打在斗笠上,噼啪乱响。他微俯着身,双手垂在膝上,掌心的老茧已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
轰隆!咔嚓——!
一道闪电,劈在树冠上。
咔嚓!
大树断成两截。
吱呀——
断裂的大树撕破雨声,“砰”地一声,狠狠砸在泥土里,木屑飞溅。
他丝毫未动。
两百米外,雨幕中,一个模糊的黑点,微微一颤。
他耳廓微动。
啪。
一声轻响,很远,混在雨里。
啪嗒。
又一声。近了点,实了点,是脚踏在水里的声音。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顿时变得密集,狂乱。
他的眼皮依旧垂着。垂在膝上的右手食指,微微蜷缩,随即松开。
噗通。
噗通。
啪嗒!啪嗒!啪嗒!
黑影撞破雨墙——一只野猪呲着獠牙,向他袭来。
三步。
两步。
咔嚓!
闪电落下!积水炸开!
“就在这时,你猜怎么着?”我故意停下,双手枕着脖子躺倒在草地上。眯起眼,只用牙齿轻轻捻着嘴里的树叶。
幼幽摇着我的胳膊,连声催促。“童七!快说呀,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我睁开一只眼,用手指在脸上轻轻一点。她咬着下唇,眼睛飞快地向四周一瞥,随即撅起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抬起右手,精准夹住一片飘落的枯叶,继续讲道:“那只凶猛的野猪,把那个刀客撞了个狗吃屎。哈哈哈……”我捂住肚子,开心得直打滚儿。
“切……”幼幽拍了拍身上的碎草屑,鄙视地冲我做了个鬼脸,转身离开,“我还以为他能把那头野猪怎么着了呢。”
我从草地上一跃而起,展开双臂,像一名成名刀客,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留步,故事才刚刚开始。”
“我还以为他是一名厉害的刀客,结果连野猪都斗不过。”幼幽不屑的扭过脸去。
“此言差矣,休要看不起任何一名刀客。”我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尤其他还是一名有着远大抱负的刀客。”
我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草地上,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盖在脸上,微眯着眼说道:“刀客手疾眼快,一把按住野猪的头,与它周旋。”我顿了顿,继续说,“他和野猪斗得有来有回。野猪嚎叫着,鼓起肚皮,晃动着它的脖子,企图摆脱他的控制。”
“突然,它猛地发力,张开血盆大口,那闪着寒光的锋利牙齿直朝他脖子咬去——”
幼幽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住我的衣角。
我压低声音:“就在那惊险的一刻,刀客一个翻身,一脚踹在野……”
“哟,童七,又在编故事哄骗小姑娘呢!”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我的话。
我移开盖在眼睛上的树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滚蛋!把牛牵远点,一股子屎味儿!”
柱子背着手,牵着老牛,身子悠哉地晃着。“有些人啊,整天做着白日梦,想成为一名刀客。可谁曾想,他连刀都握不住。真是可笑!”
我从草地上翻身爬起,本想和他理论一番。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握住那枚野猪牙,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望着他牵着牛晃悠着从我面前走过。
好好的兴致被他搅得荡然无存,我只得作罢。将幼幽送回城主府后,便独自转身回家。
夕阳欲颓。
我放下小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满意的笑了笑。透过野猪牙上那个近乎完美的孔洞,我似乎看到幼幽戴上时开心的样子。心中泛起一丝怅然,
就在这时,眉头不自觉地微蹙。木桌上那柄小刀,嗡嗡低鸣,刀身轻颤。
我抬眼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尘土缓缓扬起。几个跃动的黑点,衬着被夕阳熔成金红色的沙丘剪影,正朝这边逼近。
黑点渐次拉长、清晰,勾勒出骏马奔腾的矫健轮廓。
咚、咚、咚……
沉厚的蹄声终于穿透辽阔原野上的热浪,闷雷般一下下传来,如同远方的战鼓敲在了大地的胸膛上。
“驾!驾!”
隐约的叱喝声随风而至。
为首的汉子骑着一匹毛色如墨的纯黑骏马,疾驰在前。他身形异常高大,赭色的外袍在狂奔中向后翻飞,袍襟敞着,露出被晒成古铜色的坚实胸膛,在残阳下犹如镀了一层暗金。
紧随其后的几名骑士,风尘仆仆,簇拥着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平板马车。车上稳当地放着几只以兽皮包裹、做工精美的箱子,箱角镶有暗淡的金属饰片,随着车行颠簸,偶尔反射出一点跳跃的夕光。
马蹄扬起更浓的烟尘,队伍保持着一种肃整而迅疾的节奏,并未停留,直奔城主府。
“童七,还不滚过来吃饭!晚上跟你爹上山打猎去!”
我娘一把扯下肩头的粗布,拍打着身上的柴灰,目光扫过我手里的野猪牙,眉头拧得更紧了。
“听见没!”见我坐着没动,我娘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手里的粗布作势要抽过来。
“来了来了。”我闷闷应了一声,小心地将那枚钻好孔的野猪牙揣进怀里。站起身时,忍不住又朝马蹄声远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尘土尚未落定,在昏黄的暮色里留下一道迷蒙的痕迹。
桌上,小刀的微颤,不知何时已经止息。
老爹背上弓箭,将箭筒往上拢了拢,挺着圆实的肚子出了门。他仰头眯眼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拍脑门,急匆匆转身折回屋里。
我知道,他准是找他那宝贝酒壶去了。趁这空当,我侧身溜进娘的房间,轻轻打开她的首饰匣,摸出一截红绳,飞快揣进怀里。
我跟着老爹钻进山腰那片茂密的林子,兜兜转转了几圈,连根像样的兽毛都没瞧见。
我眼珠一转,举起自制的狼牙棒往山顶方向一指:“爹,人往高处走,畜生不也一样?要不,咱去山顶转转?”
老爹摸着下巴的胡茬,取下腰间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嗯,有点道理。”
爬到山顶,我累得直接瘫倒在地。喘着粗气,侧过头问坐在旁边石头上歇脚的老爹:“爹,有件事我一直没琢磨明白。咱锻刀城铸刀闻名千里,造的刀剑不计其数,可为啥城中……却无一人带刀佩剑?”
他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投向山下灯火依稀的城主府,畅快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傻小子,我锻刀城的人,无需佩刀。”
我趁他望着远处出神,偷偷挪到不远处的老松树下,摸出怀里那截红绳和野猪牙,就着稀薄的月光,低头仔细编系起来。
一片枯叶被山风卷起,在我眼前打旋。
唰!
一道冰冷的触感,毫无征兆地贴上我的后颈,后颈上的寒毛根根直立。
余光里,我看见父亲仰头喝酒的动作定格,喉结处,一点寒芒悄然透出。
时间仿佛凝固。酒壶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砸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一个黑衣蒙面人立在我爹身后,他一只手松开了刀柄,另一只手摊开掌心,恰好接住了那两片飘落的残叶。那柄透体而过的短刃,样式奇特,寒光之盛,是我从未见过的凛冽。
他低下头,轻轻吹散掌心残叶。眼睛望着山下城主府的方向,负手而立,静默如石。
我想嘶吼,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想扑上去,四肢却沉重如铁,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躯,向前缓缓倾倒。
片刻,他移步朝我走来,踩住我拉长的影子。
我喉结来回涌动,喉咙发紧,后劲的寒毛根根直立。
他蹲下身,伸出粗大的手,缓缓扯下蒙面的黑巾。
一张恐怖的脸露了出来,一道狰狞的紫色疤痕横贯全脸。他朝我勾起嘴角,那笑容,宛如一弯血色新月。
与此同时,嗖嗖几声轻响,一群同样装束的蒙面人,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闪现,将我死死围在中间。
黑衣人把他沉重的大手压在我肩上,僵硬的脸上挤出一丝丑陋的笑:“锻刀城,可真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