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机场T3航站楼外是灰蒙蒙的天,但航站楼内却暖气充足,人声鼎沸。
MU2577航班的值机柜台前排起了长龙。
陈铭把那件厚重的黑色羽绒服脱下,交给一旁的母亲。他推着行李车,上面堆着两个28寸的箱子,看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移动堡垒。
“老陈,你看这个打包带是不是松了?我看这箱子有点鼓,别到时候托运的时候被他们暴力运输,摔爆开了。”母亲站在一旁,今天她穿了一件得体的米色大衣,妆容精致,但眉头紧锁,手不停地在行李箱上摸来摸去。
“松不了。”父亲蹲下身,伸出粗糙但有力的手,拽了拽那根十字打包带,又用指关节敲了敲箱体,“这东西再摔也散不了,你就别瞎操心了。”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推车推到了值机柜台前面。
“我是怕万一嘛。”母亲白了父亲一眼,转头看向陈铭,眼神瞬间变得柔软又焦虑,“铭铭,那个药包放在箱子最上层了吧?到了那边要是感冒了什么的,记得吃带的感冒灵;有什么别的不舒服的也好说。我把药盒子展开压平了放里面在,说明书也都在,你自己看一看怎么吃就行。还有,不舒服了要及时跟我们联系。”
“妈,我知道,你都说好几次了。”陈铭无奈地笑了笑,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
对于18岁的陈铭来说,母亲的絮叨有时候像一种温和的噪音。几个月前他可能会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但他今天没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过了这道安检,这种噪音或许只能从电话那头听到了。
办理值机手续的过程还算顺利。虽说是超重了一点点,但是还是正常托运了。
随着传送带将那移动堡垒缓缓吞没,陈铭心里反倒像是坠了块铅,沉了几分。
去往国际出发的路其实并不长,但在这一刻,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天河机场巨大的玻璃穹顶过滤着冬日的惨白光线,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倒映出周围行色匆匆的旅人。与那些推着箱子狂奔的旅行者、拖着箱子应付着电话的商业客不同,他们走得极慢,仿佛只要步子迈得足够小,那个象征着分别的安检口就不会真的到来。
父亲背着手走在侧前方,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目光扫过高耸的立柱和繁忙的指示屏,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又像是在努力把这里的场景刻进脑子里。母亲则紧紧挽着陈铭的胳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凭空消失。
“水杯里的水喝完了吗?那个不能带进去的。”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盯着陈铭的双肩包侧袋。
“刚在垃圾桶旁边倒了,妈,放心吧。”
“护照和登机牌呢?别老拿手里甩,万一甩飞了怎么办?揣兜里,要揣那个带拉链的兜。”
“揣着呢,都在。”陈铭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把挽着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三人都没再说话。周围嘈杂的广播声、急促的脚步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不长的一段路,被他们硬生生走出了一种漫长的仪式感。
直到头顶那块蓝底白字写着“国际、港澳台出发”的巨大指示牌,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现实感,沉沉地压进了视野里,那扇玻璃门已经近在咫尺。
“儿子。”父亲突然开口。他像朋友一样揽过陈铭的肩膀,示意母亲等一会。
父亲拉着陈铭,侧过身去。他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有些厚的信封,塞进陈铭手里。
陈铭一愣,“爸,我有全奖……”
“拿着。”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新加坡那个津贴虽然够吃饭,但想过得宽裕点还是紧巴巴的。这钱你放好,应急用,懂不!”
陈铭捏着信封,感觉有些烫手。他知道父亲在工地上有多辛苦,那些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每一分钱都是汗水摔成八瓣换来的。
“爸,这钱我算借的。等我毕业赚钱了还你。”陈铭认真地说。
父亲拍了一下陈铭的背,随即爽朗地笑了:“行啊,你还把账算这么清楚。”
笑完,父亲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他看着陈铭的眼睛,语气变得郑重:“铭铭,咱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供得起你。当初签那个协议的时候,我和你妈都想好了,你也都知道。虽然有风险,但咱们都相信你。你只管往前冲,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陈铭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他当然知道父亲指的是什么。
父亲看了眼他的手机,“行了,去吧,不早了。”母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最终是没说出口。
父亲推了他一把,“去吧。”
母亲走上来,用力抱了他一下,挤出一个笑容,“到了记得发微信,别嫌妈烦。”
“不嫌烦。”陈铭吸了吸鼻子。
他走向安检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依然站得笔直,像根定海神针,母亲则靠在父亲身边,一只手还抱着他的羽绒服,另一只手则向他挥着。他分明看到母亲眼角已经发红了,但是他再怎么告别,也只能转回身去,向前走去。
自动玻璃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像是一道无形的闸门,瞬间将那个充满了絮叨、温暖和牵挂的世界切断在了身后。
刚才还就在耳边的嘈杂人声,此刻被巨大的航站楼穹顶吞噬,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偶尔响起的登机广播。陈铭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属于离别的酸涩感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就被迎面而来的程序化流程冲淡了。
海关,边检,安检。
“手机电脑拿出来,充电宝单独放。”
陈铭有些笨拙地拉开双肩包,把那台厚重的游戏本和电源适配器掏出来放进塑料筐里。那是他为了学数据科学专门挑的,显卡性能强,跑模型够用,还专门加了根内存条,但也确实沉得像块砖头。跟着笔记本和电源一起拿出来的,还有那个刚被塞进手里的信封。
过了安检,他胡乱地把各种东西往包里一塞,然后向登机口走去。右侧是天河机场那巨大的玻璃幕墙。他能看到,停机坪上忙碌的摆渡车闪着灯,远处灰扑扑的跑道上有一架飞机正要起飞。
在登机口前,他在人群里看到了几个有些印象的面孔,同年级的,但没人开口说话。
他当然不会去自讨没趣,转身就找了个空位坐下。连排椅很凉,而且这个座位靠近玻璃幕墙,即使航站楼里开着暖气,一股武汉冬日特有的湿冷气息还是透过玻璃渗了进来,钻进他的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件厚实的羽绒服已经留在母亲手中了,他现在身上单薄的卫衣有点抵挡不住这种寒气。
他整理着背包里的东西。耳机要拿出来,平板得塞回夹层......笔记本尤其重,但是为了跑通那些庞大的模型,为了算力,他必须忍受这份重量。在这个时代,要想叩开算力的大门,肉体总得先支付重量的代价。
整理的时候,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夹层里那个厚实的纸包——是被那台砖头挤在最里面的信封。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抽了出来。
如他所料,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沓崭新的新币。紫红色的钞票,印着新加坡第一任总统尤索夫·伊萨的头像。陈铭估了一下,应该是两千新币。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是一万多人民币。
父亲是个粗人。他只知道儿子要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发达国家,兜里必须有钱才能不慌。这一万块钱,说不定是他背着母亲,从那个时不时抽烟、偶尔还得应酬喝酒的牙缝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私房钱。
陈铭的手指摩挲着新加坡钞票特有的塑料质感,指尖有些发烫。
“紧巴巴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父亲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把信封合上,夹在背包的最深层。
处理好这些,他下意识地解锁手机,手指在那个熟悉的音游图标上悬停了半秒。往常,等待的时间总是属于游戏的,但他最终没有点开。纠结了片刻之后,他的手指滑到了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出发层匆匆拍下的:父母并肩站立的背影,稍微有点糊,构图也很乱。
看着屏幕里父亲依然挺直的脊背和母亲微微靠向父亲的姿态,陈铭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就要去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国家了,这张照片里的灰蒙蒙的冷色调,大概会成为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家的最后印象。
陈铭关上手机,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那个略显稚嫩的自己。诚然,他凭借自己的能力获得了全额奖学金,考入了顶尖的大学。但他比谁都清楚,那份印着国徽的协议不仅仅是一份资助,更是一道精密的程序指令。
他输入了十年的青春。
父亲说这是机会,他也确实十分认同,毕竟他不需要参加高考就能获得这样的准入资格,已经可谓十分幸运了。
但签字笔落下的那一刻,参数其实就被锁死了。那个庞大的系统早已规划好了所有的轨迹,容不得太多随机变量。
恍惚之中,他感觉自己不像是个留学生,更像是一个即将被上传到新服务器的数据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简短的一条语音。陈铭点开,并没有把手机凑到耳边,而是转成了文字。
“儿子,过安检了吧?”
陈铭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下了“放心”两个字,点击发送。
就在这时,广播那甜美却不带感情的女声响彻候机大厅:
“前往新加坡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中国东方航空公司MU257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了。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
他背起包,向登机口外的那条形形色色的队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