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的上海,春雨绵绵,空气里透着挥之不去的潮气。
苏薇挤下公交车时,鞋面已经溅满了泥点。她低头看了看那双花了一百二十元买的仿皮短靴——鞋尖的磨损处又扩大了,像一张嘲笑着她窘迫生活的小嘴。
“再坚持一个月,”她默默对自己说,“下个月发工资就换。”
穿过狭窄的弄堂,头顶是晾衣竿上永远晒不干的衣物,耳边是各家厨房传来的炒菜声和电视新闻声。这里是老西门一带,苏薇租住的隔断间在石库门房子的二楼,八平米,月租八百。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三次才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房间里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最醒目的是一台银色笔记本电脑,那是她大学毕业后用三个月工资买的,也是这个狭小空间里最值钱的财产。
手机响了,是母亲。
“薇薇啊,吃饭没有?”
“吃了,妈。”苏薇撒了个谎,其实她包里只有一个便利店饭团。
“上海天气还冷吗?你爸说让你多穿点,别学电视里那些姑娘穿那么少...”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心,苏薇鼻尖微酸。她望向窗外,对面新盖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雨中闪着冷光,那里的房价每平米三万起,是她月薪的十倍。
挂掉电话,苏薇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邮箱。一连串未读邮件跳出来,大多是广告和通知,直到她看到行政部主管下午发来的那封——
“所有部门:仓库清理出五箱积压样品(女装),请各部门协助销售,按售价10%提成。物品清单见附件。”
苏薇点开附件,是一批过季的连衣裙和衬衫,款式普通,质地尚可。按照公司以往的做法,这些东西要么内部处理,要么当废品卖掉。
鬼使神差地,她打开了淘宝网。
页面加载有些慢,但她已经习惯了。搜索栏里输入“春季连衣裙”,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成千上万的商品瞬间涌现在眼前。苏薇滑动鼠标滚轮,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掠过那些店铺。她注意到,一些看起来图片拍得并不专业、价格也便宜的店铺,月销量竟然能达到几百件。
这让她心头一动。
苏薇大学读的是市场营销,虽然只是普通二本院校,但她成绩不错,尤其对消费心理学和数据分析感兴趣。毕业论文写的就是《中国城市青年网络购物行为研究》,为此她泡了一个月的网吧,观察各大电商平台的页面设计和促销手段。
可惜,毕业两年,这些知识只用在帮公司购买办公用品时货比三家上。
她调出那批积压服装的清单,对照淘宝上的同类商品价格。公司给这批货的标价是市场价的六折,但如果放在淘宝上...
苏薇做了个简单的表格,输入数据:进货成本、预估运费、包装费用、平台佣金。
计算结果让她心跳加速——即使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每件仍能有30%以上的利润。
更重要的是,这不需要门店租金,不需要雇佣店员。
深夜十一点,弄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苏薇毫无睡意,她正沉浸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
她点开淘宝上销量最高的几家女装店铺,一页一页地研究。主图怎么拍的,描述怎么写,关键词怎么设置,促销活动怎么设计。她发现,销量高的店铺有个共同点:评价管理做得极好,几乎每个差评下面都有耐心的解释和补救承诺。
笔记本旁边摊开的草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观察心得:
“主图背景要干净,模特要自然”
“关键词:春季新款、韩版、百搭、包邮”
“详情页要有尺码表和实拍细节”
“赠品策略:送小饰品或袜子提高满意度”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薄云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淡白色的光斑。
苏薇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目光落在书架上的储蓄罐上——那是个陶瓷小猪,肚子上写着“梦想基金”。她拿起来摇了摇,硬币哗啦作响。
全部倒出来数了一遍:八千四百二十七元五角。
这是她工作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原本计划用来报个英语班,或者换个好点的住处。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如果用这笔钱创业呢?
“疯了。”苏薇低声自语。
她二十五岁,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只有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和一个八平米的出租屋。创业?还是电商这种她只在网上接触过的东西?
可是...那双磨损的鞋尖又映入眼帘。
还有母亲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关心——父母去年就想装修老房子,但因为想给她攒点“嫁妆”,一直没动工。父亲腰间盘突出严重,却还坚持在车间站着工作八小时。
苏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点开了淘宝卖家注册页面。
注册过程比她想象中简单。身份证照片、银行卡信息、手机验证码。半小时后,“薇光女装店”的店铺页面出现在屏幕上——空荡荡的,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空白画布。
店铺需要上架商品。苏薇从公司那批积压货里选了五款看起来最不“过时”的连衣裙,用手机拍了照片。像素不高,光线也不好,但她尽力调整角度,把衣服平铺在床上,用台灯补光。
处理图片,写商品描述,设置价格。当她点击“上架”按钮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五件商品在店铺里排列开来,孤零零的,像是无人问津的橱窗展品。
苏薇盯着屏幕,突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苏薇,你真是疯了。”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同。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形成的水渍斑痕,那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八千多元,是她所有的安全感。
如果失败了,她将一无所有,连下个季度的房租都成问题。
但如果成功了呢?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田最贫瘠的角落,却顽强地开始生根。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天快亮了。苏薇终于有了困意,在意识沉入睡眠前,她最后想的是:明天要去杭州四季青批发市场看看。
据网上说,那里是华东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二十八岁的李彦刚刚结束一场跨国视频会议。他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鼻梁,对助理说:“明天把最近半年电商领域的增长数据整理给我。特别是...那些从零起步的草根案例。”
助理有些意外:“李总,您之前不是说这些不成规模的小打小闹没有分析价值吗?”
李彦望向窗外陆家嘴的璀璨灯火,语气平淡:“风向可能变了。蚂蚁虽小,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只能长出翅膀。”
天色将明未明,黄浦江静静流淌,分隔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某种看不见的涟漪,已经开始在水面下悄然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