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定北侯府西跨院的偏房里,炭火烧得不旺,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顾晚晴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手指攥紧了木梳。
“姑娘,您就认了吧。”身后的丫鬟春桃红了眼眶,“大夫人说了,您若不替大小姐嫁过去,明日就把您姨娘送到庄子上……”
镜子里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顾晚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替嫁。
多么荒唐的事。
可她有的选吗?
三日前,宫里下了旨,将定北侯府嫡长女顾云舒赐婚给当今摄政王裴珩。满京城谁不知道,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虽年轻,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前头已经死了三位未婚妻,一个坠湖,一个失足摔下楼梯,还有一个莫名其妙得了急病,没撑过三天。
顾云舒哭得昏天黑地,大夫人李氏也跟着抹眼泪。
然后,她们就想到了她。
定北侯府最不起眼的庶女,顾晚晴。
生母是早些年侯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歌女,身份低微,五年前病逝后,顾晚晴在这府里就跟透明人似的。平日里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冬日里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
如今倒是想起她来了。
“姑娘,您说话啊。”春桃急得直跺脚,“外头婆子们都等着呢,说是今夜就得送您去摄政王府那边的别院待嫁,明日一早花轿直接抬过去。”
顾晚晴缓缓放下梳子。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清秀,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有一股子江南水乡的柔美。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姑娘。
“春桃。”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我若是嫁过去,能活几天?”
春桃“哇”的一声哭出来。
“姑娘别这么说……说不定、说不定摄政王也没传闻中那么可怕呢?再说了,您嫁过去好歹是正妃,总比在府里受磋磨强……”
受磋磨。
是啊,在这府里,她过的什么日子?
嫡姐们穿金戴银时,她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逢年过节家宴,她永远坐在最末位,吃的都是剩菜。前年冬天,她高烧不退,李氏连个大夫都不肯请,要不是姨娘偷偷当了最后一只镯子……
顾晚晴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犹豫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替我梳妆吧。”
春桃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抹了眼泪去拿妆匣。
说是梳妆,其实也没什么好打扮的。李氏让人送来的嫁衣是顾云舒穿过的旧衣裳,头上的钗环也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唯一新的,是盖头上绣的那对鸳鸯——针脚粗糙,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
顾晚晴任由春桃摆弄,心里却一片冰凉。
替嫁是欺君之罪,若被发现,整个定北侯府都要掉脑袋。李氏敢这么做,无非是笃定她这个庶女不敢反抗,也笃定摄政王根本不会在意娶的是谁——反正都是要死的。
“姑娘,好了。”
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晚晴站起身,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忽然觉得陌生。
这时,门外传来婆子不耐烦的声音:“五姑娘,时辰到了,该走了。”
五姑娘。
府里排行为五,上头四个姐姐,下头还有两个妹妹。可谁记得她这个五姑娘叫什么名字?
顾晚晴深吸一口气,自己拿起盖头,蒙在头上。
眼前一片血红。
“走吧。”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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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侯府后门,一辆青布小马车已经等在那里。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十里红妆,甚至连个送嫁的人都没有。只有春桃一个丫鬟跟着,还有两个李氏身边的婆子,说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顾晚晴被扶上马车时,听见其中一个婆子压低声音说:“赶紧送过去就完事了,这大冷天的……”
另一个婆子嗤笑:“你以为送到别院就完了?明日还得跟着去摄政王府呢。不过也好,等这丫头没了,咱们还能领份赏钱。”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
春桃气得浑身发抖,顾晚晴却轻轻按住她的手。
“姑娘……”
“没事。”盖头下,顾晚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们说的是实话。”
马车颠簸着驶出小巷。
今夜是小年夜,街上本该热闹,可不知怎的,外头安静得很。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也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顾晚晴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街道两旁的灯笼明明灭灭,映着积雪,泛着冷光。
她忽然想起姨娘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晴,娘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寻常人家。
安安稳稳。
多奢侈的愿望。
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传来婆子谄媚的声音:“军爷,我们是定北侯府的,送……送嫁妆去别院。”
“嫁妆?”一个冷硬的男声响起,“这么晚送嫁妆?”
“是、是府里的规矩……”
顾晚晴心里一紧。
下一秒,车帘被粗暴地掀开。
寒风灌进来,她下意识抱紧双臂。抬眼看去,车外站着一队黑衣侍卫,个个腰佩长刀,神色肃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面庞冷峻,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看向车里简陋的布置。
“车里是谁?”
婆子支支吾吾:“是、是我们府上的丫鬟……”
“丫鬟穿嫁衣?”男子冷笑一声,“当我是瞎子?”
两个婆子吓得扑通跪下。
顾晚晴的心跳得厉害,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掀开车帘,迎着那男子的目光,缓缓开口:“我是定北侯府五姑娘顾晚晴,奉旨……嫁入摄政王府。”
话一出口,两个婆子脸都白了。
男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片刻,忽然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
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顾晚晴抬头看去。
夜色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雪而来,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大氅,身形挺拔,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股子迫人的气势,隔得老远都能感受到。
男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王爷,是定北侯府的人。”
摄政王。
裴珩。
顾晚晴的手指掐进掌心。
马背上的人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勒着缰绳,在原地踱了几步。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良久,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顾晚晴?”
顾晚晴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对着那身影福身行礼:“民女顾晚晴,见过王爷。”
寒风卷起她的裙摆,红衣在雪夜里格外刺目。
裴珩终于驱马靠近。
借着灯笼的光,顾晚晴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不过二十三四的模样。五官深邃凌厉,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笔直。这张脸生得极好,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身明显不合身的嫁衣,以及空荡荡的马车。
“定北侯府,就这般送女儿出嫁?”
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顾晚晴垂下眼:“是民女……来得仓促。”
“仓促?”裴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冷得刺骨。
“三日前下的旨,今日小年夜,你说仓促?”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转冷,“顾云舒呢?”
空气瞬间凝固。
两个婆子已经瘫软在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顾晚晴抬起头,直视着马背上那个男人。
四目相对。
她看见他眼底的审视,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玩味?
“长姐身子不适,恐误了吉时,故由民女代嫁。”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此事是定北侯府的决定,民女……听从安排。”
“听从安排。”裴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勒转马头,“既然如此,那便如你们所愿。”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卫首领:“秦川,带她回府。”
“王爷,那这两个……”秦川看向那两个婆子。
裴珩连眼皮都没抬:“扔回定北侯府,告诉顾鸿远,本王明日亲自登门,谢他‘厚礼’。”
话音落下,他策马而去,玄色大氅在夜色里翻飞,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秦川站起身,对顾晚晴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姑娘,请上马车吧。”
顾晚晴站在原地,看着裴珩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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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坐落在城东,占地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可当马车从侧门驶入时,顾晚晴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偌大的王府,竟连个灯笼都没挂,更别说张灯结彩准备喜事了。沿途遇见的仆从,个个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不敢往马车这边看一眼。
秦川将她们带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前。
“顾姑娘今夜暂且在此歇息,明日……”他顿了顿,“明日再说。”
说完便转身离开,留下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守在院门口。
春桃扶着顾晚晴进院,一进门就倒吸一口凉气。
院子里杂草丛生,屋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呼呼往里灌。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这、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春桃气得眼泪又下来了,“姑娘,他们这是故意作践您!”
顾晚晴却平静地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伸出手指,在灰上轻轻划了一道。
“春桃,去问问外头的丫鬟,能不能给盆热水。”
春桃抹了眼泪出去,不多时又红着眼睛回来:“她们说……说王府有规矩,过了戌时就不供热水了。”
顾晚晴点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床边,将那床又薄又硬的被子抖开。
被子里散发出一股霉味。
她面不改色地躺上去,对春桃说:“你也歇着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春桃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自家姑娘平静的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抱了件衣裳缩在脚踏上。
夜深了。
屋外风声呜咽,像鬼哭。
顾晚晴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哭,可奇怪的是,此刻心里竟平静得很。
大概是知道,哭也没用,怕也没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顾晚晴猛地坐起身。
脚步声停在门外。
接着,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洒进来,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裴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晕将他冷峻的眉眼染上几分柔和——只是错觉。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寝衣上停留一瞬,又扫过空荡荡的屋子。
“冷吗?”
顾晚晴抓紧了衣襟,没说话。
裴珩走进来,将灯笼放在桌上。昏暗的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定北侯府真是好算计,用一个庶女替嫁,既全了圣旨,又不必心疼女儿送死。”他在桌边坐下,手指轻叩桌面,“顾晚晴,你说,本王该如何处置你?”
顾晚晴抿紧唇。
良久,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想如何处置,民女都认。”
“都认?”裴珩挑眉,“包括死?”
“包括死。”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裴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竟有几分真。
“倒是有点意思。”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顾晚晴,你可知本王前三位未婚妻,都是怎么死的?”
顾晚晴摇头。
“第一个,是太后塞进来的眼线,被本王发现后,自己跳了湖。”裴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第二个,是朝中某些人派来的刺客,意图行刺,失足摔死了。第三个……”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
顾晚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松香气,混着雪夜的寒意,扑面而来。
“第三个,是皇上赐婚的,想给本王下毒,结果毒错了人,自己吃了,没撑过三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那么顾晚晴,你又是谁派来的?”
顾晚晴呼吸一滞。
四目相对,她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冰冷,以及那一丝……探究?
她忽然明白了。
今夜这一切,包括这个破院子,都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底细。
顾晚晴缓缓吐出一口气。
“民女谁的人都不是。”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民女只是定北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被推出来送死的棋子。王爷若不信,杀了便是。”
裴珩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晚晴以为他真的会动手。
可最终,他只是直起身,淡淡道:“明日大婚,你好好准备。”
说完,转身要走。
“王爷。”顾晚晴忽然开口。
裴珩脚步一顿。
“民女有一事相求。”
“说。”
“若民女侥幸不死……”顾晚晴抬起头,目光坚定,“请王爷许民女一处安身之所,让民女……活着离开这里。”
裴珩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等你活下来再说。”
话音落下,他提起灯笼,身影消失在门外。
寒风卷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摇晃。
顾晚晴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许久,缓缓抱住膝盖。
活着离开。
她要活着离开。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