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蝉鸣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刀切断,停顿了十几秒。
院子里阳光灿烂,给小黑屋带来一角奢侈的光明。
林志伟戴着手铐,坐在四脚伶仃的小方凳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知了!知了……”
蝉儿们又恢复了活力,争先恐后地聒噪。
幽暗逼仄的小黑屋,厚重的铁门,拇指粗的铁窗棂有了些许锈蚀。
一切都没有变!
对林志伟来说,1988年6月17日,农历五月初四,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
一系列的灾难,都会从这个闷热的下午拉开序幕:妻子死了;儿子被人贩子抢走了……
我这是……重生了?!
是再一次轮回命运的捉弄?还是开启一次全新的人生救赎?
“叮!叮!叮……”
“民警同志!民警同志……”
林志伟用手铐疯狂敲击窗棂,扯着嗓门喊。
“吵什么吵?”
“当!”
满脸胡茬的民警怒气冲冲地赶来,顺手甩出一棍,险些砸伤了扶着窗棂的手。
“民警同志!求求你了,放我出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想屁吃呢?罚款交了吗?村干部呢?”
警棍越过窗棂,粗暴地捅了捅不识相的小偷,那双眼睛里填满了鄙夷:笨贼还急眼了?早干嘛去了?
“安静点!再敢吵个没完,小心修理你!”
脚步声“踢踏踢踏”地远去。
林志伟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快了!志刚就要来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煎熬,半个小时,却比半年还长。
“大哥!你……怎么了?我这就回去借钱……”
林志刚瞬间就红了眼:大哥被揍得连老妈都不认识了!
四十年前的一幕,宛如昨日重现。
“志刚!啥都别说了,从现在开始,你只管听着就行了。”
“大哥……”
“谁通知你过来的?”
“村书记和民警一道上门的。”
“出门的时候,你嫂嫂去哪儿了?”
“去采猪草了,嫂嫂刚走,村书记前后脚就过来了。”
“你是一路走过来的?”
“我心里着急,借了立春叔的车。”
“你听着,一个字都不许漏,你马上回去,第一件事……”
“大哥……”
“重复一遍!”
林志刚虽然一脸懵逼,可大哥的眼神也太吓人了,他只有顺从。
“第二件事,等嫂嫂一回家,就让咱妈盯紧了她,一步也不许离开。”
“大哥!你是怕……”
“别问!没时间了!
第三件事,去找村书记,让他带一百块钱,来派出所交罚款,给我作保。”
“大哥!让村书记给你交罚款?你……脑子进水了吧?还一百?不是五十吗?”
“别啰嗦!你就说,是我让你转告他的:明天晚上,别在村里瞎晃悠,尤其是姚拐子家里,千万千万不能去!
你把话带到了,他一定会来。”
林志刚匆匆离去。
“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林志伟握紧了拳头,低沉地嘶喊。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
老婆没有奶水,儿子也才三个多月,米汤又不顶饥,饿得迷迷糊糊,唯一的法子,就是以麦乳精代替。
可是,四十五元一瓶的麦乳精,林志伟真的买不起。
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二八大杠,卖了,能张嘴的亲戚、朋友,也都去借过了。
谁又肯借钱给穷光蛋呢?
清晨,摇篮里面黄饥瘦的儿子,一直哭,哭得眼皮浮肿,哭得有气无力。
林志伟急红了眼,终于下了决心:偷!偷自行车!
徒步走了七、八里地,在香樟镇菜市场游荡了小天半,才锁定了一辆半新旧的“凤凰”轻便自行车。
林志伟是新手,严重欠缺经验,作案的锯条又软又细,划拉了许久,车锁没断,一把油光发亮的砍骨斧,已经贴在冒汗的脖子上。
满脸横肉的杀猪佬光着上身,乐呵呵地笑:“贼头贼脑的,果然是个贼骨头!
贼骨头抓住了……”
杀猪佬油水管够,中气也足,嗓门自然洪亮得紧,顷刻间传遍了整个菜市场。
愤怒的群众激动得面红耳赤,卖菜的扔了秤杆,买菜的拋弃了篮子,一股脑地蜂拥而来。
林志伟被淹没了,挨了好一顿揍,才被扭送到了派出所。
前世唯一的一次偷窃,从坚定信念开始,由忐忑不安缓缓展开,以惨烈的失败落下了帷幕。
一张威严的脸庞在铁窗外浮现。
“志伟!你到底什么意思?”
“先替我把罚款交了,你载我回去,一路走一路说。”
“凭什么给你交?是我让你偷车了?”
村书记还不满四十岁,板起脸,梗着脖子横眉怒目,可闪烁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色厉内荏。
“钱带够了没?”
“带了,不就是一……百吗?”
林志伟的心里火急火燎,哪有闲心唠嗑,只好单刀直入:“别净欺负姚拐子了,老实人真要发了火,你扛不住的,我只能说这些。”
村书记瞪大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仿佛见了鬼。
香樟派出所门口。
林志伟兜里揣了五张大团结,一脚踢起二八大杠的车脚架,推着跑了两步,上车,死命地蹬。
“你走路回去……”
村书记一脸愕然,傻乎乎地目送洗得发白的背影,忽然间就起风了,弄乱了他的发。
二八大杠在泥路上颠簸,回家的路,前所未有的漫长。
红砖,黑瓦,泛白的木门,窗玻璃缺了几块,以硬纸板草草地堵着。
一切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母亲搂紧了孙子,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弟弟沉默地站在一边,高大的身子似乎有些佝偻。
林志伟的嗓子突然就沙哑了:“妈……小芳呢?”
“嘘!轻点!嫂嫂在床上躺着,妈愣是没看住,还真喝了……药,爸刚去村里找大耳朵了……”
林志伟扔了二八大杠,跑进了家门。
房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谢小芳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止不住横流的泪水。
“呜呜!还有脸回来?家里再穷,日子再苦,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算我瞎了眼,嫁了个贼骨头!反正,我是没脸见人了,让爸妈也别折腾了,那半瓶甲胺磷,我全给喝了!”
谢小芳一边哭一边骂,却懒得睁眼:这个男人已经变了,她不想再看到他。
“谁说甲胺磷就一定能喝死人?”
林志伟的声音有些抖,却掩不住泼天的喜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