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孤悬,将清冷的月光洒在鄂北连绵的山丘上,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的矗立在荒山野岭之间,寒风掠地而过,扬起几分凄凉。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灵狸,悄无声息地掠过荒草,落在庙前那半截断裂的石碑旁。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挺之气,虽身着寻常布衣,但背脊挺直,步履沉稳,正是江湖上人称“梅花剑”的宋阳。
他并未立刻进入庙内,而是立于碑旁阴影处,一双锐目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最谨慎的猎手,缓缓扫过周遭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倾颓的墙垣、深邃的门洞、以及远处在风中摇曳的乱木丛。
他的右手,始终不离腰间那柄形式古雅的长剑剑柄,指尖感受着皮革缠绕的纹路与下方硬木的微凉。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传闻中早已葬身鄱阳湖烽火的故人——“铁臂猿”赵承勇。
约定的时辰将至,一阵极其轻微,却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从庙宇残破的阴影深处传来。宋阳身形微侧,凝神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拄着根木棍,艰难地挪了出来。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被风霜和污迹侵蚀的脸,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惊恐,以及一丝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激动。
“宋……宋阳兄弟?可是宋阳兄弟?”那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锣,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宋阳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震,失声低呼:“承勇兄?!真的是你?!”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看似摇摇欲坠的赵承勇,心中又是惊喜又是酸楚。
赵承勇,昔日汉王张定边大将军麾下亲卫队长,勇武忠义。自从十年前鄱阳湖兵败,大军星散,便音讯全无,都道他已殉国,不想今日竟在此处重逢!
“是我……兄弟,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们……”赵承勇紧紧抓住宋阳的手臂,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竟泛起了浑浊的泪光,“十年了……我像条野狗一样东躲西藏,苟延残喘,就是为了……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找到大将军,再为兄弟们做点事!”他情绪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宋阳心中感怀,连忙扶他坐到一块背风的断墙下,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承勇兄,你先喝口水,慢慢说。这十年,你受苦了!我听说玉娘姐她……她一直在等你消息!”
提到柳玉娘,赵承勇的肩背猛地一紧,随即整张脸近乎痉挛。他抓起水囊仰头猛灌,水流从嘴角溢出,混着不知是汗是泪的水迹滚进衣领:
“玉娘……是我负了她。”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抬头看向远方,口中呢喃道:“鄱阳湖那夜……我胸前背后各中一箭,眼前一黑就坠进冰冷的湖水里。睁眼时,已躺在深山一处采药人的草棚里……骨头断了几处,高烧不退,浑浑噩噩躺了不知多久。等我真能坐起来、认清人时……世道早已变了。大汉……亡了。”
他顿住,像被血锈味呛住了喉咙,闷咳两声,才又低声接下去:
“这些年……我像条瘸狗,东躲西藏,一边养伤一边零星打听。只隐约听说……庄老前辈可能在西山深处隐居。后来又耳闻……兄弟你仍在暗中走动,联络旧日袍泽……”
他抬起头,眼底那点浑浊的光微微发颤:
“我才敢……才敢存着一丝妄想,在这儿……等你来。”
“承勇兄忠心不改,实乃我辈楷模。不瞒你说,小弟此次前来,正是有极其紧要之事需禀明恩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振奋,“我在江北活动时,偶然截获了一份朝廷新设‘靖安司’的部分人员名单,此机构专司缉拿我等前朝旧人,威胁极大!”
“靖安司?名单?此事确是要紧!兄弟务必谨慎!”赵承勇闻言似乎是被触动了心弦,眼中寒光一闪。
宋阳点头,继续道:“不仅如此,我在追查过程中,还听到一个极其隐秘的传闻……据说,有人在蜀中青城、鹤鸣一带,似乎……似乎见过陆有恒陆大哥的踪迹!”
“陆有恒?!”赵承勇这次是真的心中剧震,陆有恒是张定边贴身侍卫,若他还在世,那张定边……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声音愈发沙哑:“此话当真?陆大哥他……那大将军他……”
宋阳眼神灼灼,压低声音:“虽未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承勇兄你想,若大将军真尚在人间,我等复有何憾!此事我需立刻面见恩师,详加商议!”说到激动处,他仿佛已看到故主旌旗再展的景象,心神不禁有些激荡,对周遭的感知,也因这巨大的“希望”而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就在这旧友重逢、心怀激荡、戒备降至最低点的刹那!
赵承勇眼中的激动、痛苦、忠诚,在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他猛地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唿哨!
霎时间,庙宇周遭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数道漆黑如墨的身影,如同从地府深渊中窜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浮现。
他们全身笼罩在特制的夜行衣下,面具漆黑,唯露出一双双死寂的眼睛,锁死在宋阳身上。
“拱卫司的影煞!”
宋阳瞳孔骤缩,但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已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呛啷!
龙吟乍起,长剑出鞘。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最先扑上的两道黑影,锁链如毒蛇吐信,直缠他手腕;另一人揉身低进,淬毒的短刺撩向肋下。三面合击,封死了宋阳腾挪的空间。
宋阳脚下一错,身形如风中残竹,看似微晃,却于毫厘间让过锁链锋芒。手中长剑不格不挡,竟顺着锁链来势反递而出——“梅枝问雪”!剑尖精准点中持链者虎口,那人闷哼一声,锁链险些脱手。
仅是瞬间,第四人,第五人已至。暗器破空声来自头顶死角!
宋阳清啸一声,剑势陡然炸开!不再是灵巧的一枝,而是凛冬骤临、漫天飞雪!刹那间,剑光化作无数吞吐不定的寒芒,将他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叮叮当当!”脆响如珠落玉盘,多数暗器被绞飞。剑光余势未歇,反卷向迫近的敌人,一人手腕见红,另一人胸前衣襟裂开,渗出血线。
“赵承勇!你——!”惊怒交加的厉吼终于冲破宋阳的喉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
“宋阳兄弟,对不住了!这世道,活下去比什么都强!”赵承勇脸上再无半分激动,只剩冰冷的算计。他深知宋阳剑法精妙,影煞虽众也是一时难下。
机会只在刹那。
就在宋阳剑势如虹,将两名影煞逼退,旧力略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赵承勇动了!他的武功本身就不弱于宋阳,蓄势已久的身形,竟比鬼魅还飘忽,借着断墙阴影一折,便已切到宋阳视线死角。蓄满阴柔内劲的一掌,不带半点风声,印向宋阳背心!
“卑鄙!”宋阳怒喝,前方锁链再度缠来,他回剑已然不及!只得猛吸一口气,将毕生功力尽数聚于后背,硬接!
“嘭!”
掌力及体,声音沉闷。宋阳浑身剧震,眼前金星乱冒,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更可怕的是,一股酸软麻痹之感,顺着掌力透穴而入,如冰线般迅疾蔓延向四肢百骸!
软筋散!
“无……耻……!”宋阳目眦欲裂,强提残存内力,剑光却已迟滞。那曾灵动如雪的“梅花”,此刻像是凝在了腊月的寒冰里。
影煞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攻势瞬间如狂风暴雨,骤密了何止一倍!
“嗤啦!”宋阳肩头衣衫撕裂,带起一溜血珠。
“砰!”小腿被链梢扫中,骨头像是要裂开。
饶是宋阳剑术通神,在内伤与毒气交攻之下,亦是独木难支,步法散乱,眼看大势已去。
又一道淬毒袖箭,如同等待许久的毒牙,自他视线的绝对盲区急射而出!精准地钉入他执剑的右腕!
“呃啊——!”钻心疼痛伴随彻底的无力感袭来。五指一松,长剑落地,寒光映着残月,剑身兀自微颤。
紧接着,数道浸过油的牛筋索,如怪蟒般死死缠上他的身体、手臂、脖颈……
宋阳被巨力拖倒。他奋力昂头,染血的视线穿过凌乱的发丝,死死钉在赵承勇脸上。那目光里,有滔天的愤怒,有彻骨的鄙夷。
“赵……承勇……”他每吐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背主……求荣……你不会……有好下场……”
赵承勇避开了那炙人的目光,挥了挥手,冷喝一声:“带走!”
片刻间宋阳的身影被拖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山神庙前,重归死寂,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赵承勇独自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手中紧握着那份靖安司名单抄件。
陆有恒......张定边!
最终,他将那个可能震动天下的秘密,死死压在了心底。
“宋阳,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他喃喃自语,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残月依旧无声地将清冷洒向这片荒山。
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栖霞镇福六记包子铺厢房中,熟睡的王同五在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全然不知命运的洪流已至门前。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