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人忽然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他后悔啊!
他后悔为什么要那么冲动地,花光这一年多积攒的月钱,去买那副灵骨手串!他后悔为什么今天晚间鬼使神差一般,去敲响燕玲师姐的房门!
他最,最,最后悔的是,看到了衣衫不整的燕玲师姐打开房门,而赵管事就站在她的身后!而他刘一人,还在傻乎乎地用双手捧着那副灵骨手串。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那枝头残败的花儿,正在一点点地掉落,然后消失。
“是你个废物啊。”赵管事看清楚敲门的是刘一人后,便欺身向前,走到门口,“啪”地一巴掌,㧾在了他的脸上。
刘一人“啊哟”一声,倒飞出去,后仰在地。那只灵骨手串也飞到半空中,而后落入了赵虎的手中。赵虎看了看,说道,“哟,年纪不大,倒很会追女人啊。可你下的本钱,也不太够啊。穷鬼。”他转身把手串递到燕玲的手中,“喏,给你个小礼物,可收好了啊。”
“谢谢赵管事。”一脸潮红的燕玲师姐,喜笑颜开地接过手串,仔细地打量起来。
刘一人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趁着二人不注意,爬起来,转身就跑。
赵虎刚要开口大骂,就被燕玲用手堵住了嘴,眼神示意不远处的几个石屋。赵虎没再说话,转身把燕玲拉进屋内,关上门,嘴里怒骂了句“晦气”。
刘一人跑了,他边跑边哭,边哭边跑。他真是后悔啊。想想昨日,再看看当前。他多想刚才发生的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啊。
昨日午后,当他到丹药坊上交当月的灵草供奉时,柜台上负责收货登记的是燕玲师姐。他又被热情的燕玲师姐抓住了双手,询问这地锦草为啥又叫血见愁。
燕玲师姐的小手,和两个月前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真是又温暖又柔软,指尖还带着点微凉。宛如十年前妈妈的手指一般。刘一人当时就愣神了,他不知是该推开,还是该回握起来。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脸色潮红,小心脏也砰砰直跳。他任由燕玲师姐牵着手,一时间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不似平常那么利索。好在他说话虽是结结巴巴地,终究还是把地锦草介绍明白了。迎来的是燕玲师姐崇拜的目光。
刘一人上个月就找人打听了。据说,这燕玲师姐,原来是内门某个女弟子的贴身丫鬟。只因为得罪了内门长老,才被赶出内门,到这丹药坊当差的。
“也是个可怜人啊。”刘一人心想。
当昨日,再次被勤学好问的燕玲师姐握住双手时,刘一人当时就爆发出了强烈的保护欲望。可是他这个后山杂役又该怎么保护那个“可怜人”呢。他思索多时,决定先买个礼物送给她。
无奈当时身上囊中羞涩,这个月领取的月钱,也只够买一颗小回气丹的。回到后山,他就把自己珍藏了一年多的灵石都拿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便到锻造枋,精挑细选。最终选了这副有聚气效果的灵骨手串。这可是,足足花了他一百五十个下品灵石呢。
晚上冷冷的月光,照进这后山灵草园旁的石屋内,也落在刘一人的身上。这冰冷的月光和屋内凉飕飕的空气,以及身上空空瘪瘪的口袋,都在告知着刘一人,半个时辰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残酷的现实。
这,并不是梦。
他呆呆地斜坐在硬板床上,被那阴冷的月光笼罩在内。身后的石墙上,歪歪扭扭地刻了两个字,“柒”和“仙”。旁边还刻有,几根深深的,拇指长的短线。数下来,足足有十根呢。
“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刘一人双手抱头,低声地泣说,“这修仙的世界,本就是个吃人的世界。哪会有什么好人。”
“刘一人,你就是个瞎子啊。你不看看,别人为什么会看上你啊?”他忽地从床上跳了下来,指着窗外破口大骂,“刘一人,你就是个大傻子。谁会看上你这个小杂役啊?刘一人,你就是个笨蛋。十年了,你都不会练气聚气。刘一人,你就是个废物。他们骂的都对啊,你的五灵根就是废物灵根。”
刘一人如同疯了一般,在石屋内又哭又骂的,可吓坏了趴在地上的那只黑狗。它躲在角落里,不敢吱声。刘一人大哭时,它偷偷地昂起头斜瞟一眼;刘一人大骂时,它又缩回了狗脑袋,生怕被殃及到。
“爹啊,你们到底到去了哪里?娘啊,你们为什么丢下我不管啊?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把我接走啊?”刘一人又趴回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累了,趴在床上,月光刚好照在石墙的刻字和短线上。
“娘啊,这都十年了。我每年都记着呢。”他伸手抚摸着那些短线,喃喃细语。
“爹啊,你教我识字,你说我很聪明的。你还说我天赋异禀。你要教我修仙的啊。”他一边摸着那个“仙”字,一边哭着说道。
“爹啊,你还说,要给我娶七个老婆的啊。”他艰难地探起身子,又摸着上面的那个“柒”字,“爹啊,你说的,我都记住了。我都刻下来记住了。你可,你可,不要骗我啊。”
“爹啊,娘啊。我想你们了。”他泪眼婆娑地抚摸着那石墙上的刻线,浅浅深深的,像那粗糙的树皮一样。
刘一人躺在床上,从胸口处掏出一个乌黑的长命锁。只见那长命锁仿佛是铁石做的,上面有斑斑纹路,似那锈迹一般。
他双手握着长命锁,嘴里却在喃喃自语,“娘啊,是不是我修了仙就可以再见到你们?爹啊,是不是我娶了七个老婆,你们就会回来了?爹啊,娘啊,我想你们啊。”
他嘴里嘟嘟囔囔的,时而还伴着“嘿嘿”地笑声。不多时,他便鼾声响起,慢慢地沉睡过去。
听到刘一人已然睡去,那只黑狗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先是走到床边。看着满脸泪痕,嘴角挂笑的刘一人,默声不语。忽地,嘴角上翻,獠牙外呲,那样子看起来十分可怖。
而后,那黑狗又转身到了门口,扒开木门,走到门外。
刚开始,它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地,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前山,足足有一刻钟。
而后,它又扭头看向身侧的后山深谷。那深谷内幽深漆黑的,连月光都无法照射进去。
不知深谷内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那黑狗看向深谷的时间却更长,足足有半个时辰。
七星山的朝阳总是来得格外早。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后山的薄雾时,刘一人早已经提着锄头,在灵草圃内劳作多时了。天微微亮时,他就起床了。
露水沾湿了他的粗布衣衫,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草叶,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身后的几垄园地的杂草都已经被铲了下来,丢在旁边,准备接受酷阳的暴晒。
他用力地锄草拔草。而昨晚的丢人挨打和发疯发泄,也仿佛如这杂草一般,都正在慢慢地从他的身体和记忆里被薅锄。
刘一人就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这几日都在卖力地干活,未曾有一刻的休息和偷懒。
一则,他近乎严苛的劳作,让自己仿佛忘掉了那晚的屈辱;二则,他也害怕赵虎的报复,不想给他找到什么由头。毕竟赵虎可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赵虎的小心眼,也是出了名的。
整整三天,赵虎都没有到后山来。毕竟,他这个管事,还有前山的一众事务要管。往常,他也只有在每月的月中或月末的某一天,才会来这后山灵草园。走马观花地巡看一番,确认这些灵草没有病灾或异样。后山的灵草园,还真没有让他怎么操心和费心。
也许,赵管事太忙了,把那晚的事忘了吧。想到此,刘一人这几天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他提着桶,弯着腰,继续低头给紫苏草浇水。
忽然,刘一人像被什么撞击了一样,向前飞了出去,狠狠地摔在地上。水桶和水勺散落一旁,桶里的水也已洒落干净。
他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哎哟,哎哟”的叫个不停。等他转过身来一看。管事赵虎,正叉着腰,黑着脸,恶狠狠地看着他。
赵虎向前走了两步,吓得刘一人赶快向后缩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赵虎一脚踩住他的右腿,一口浓痰吐到他身上,“你也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