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四七年的初夏。
黄河旁边。
天空还没有亮透,混沌的灰蓝色从东边水天相接处一点点打开,像是谁用蘸饱了水的旧毛笔,在无边的宣纸上迟疑地涂抹了一样。
河面上蒸腾起了乳白色的大雾,大雾贴着水面缓缓的流动着,将远处浑黄的波涛水浪、近处黝黑的河岸,都笼罩在了一片朦胧的大雾里。
仿佛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水汽,吸进了肺里,都带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和初夏黎明前还没有散尽的凉意。
更有一种更为厚重的东西,那是汛期黄河独有的、无处不在的、潮湿而饱胀的水汽,仿佛攥一把就能拧出水来一样。
陈家村就趴在这黄河中下游的拐弯处,像是一只历经风霜、筋疲力尽的老乌龟,将自己沉重的甲壳紧贴着堤岸。
几十户泥坯房、茅草顶,高高低低的,错错落落,很多都已经歪斜了,墙壁被常年的河风和水汽蚀出了一道道的痕迹。
此刻,村庄还在沉睡中,只有几缕极淡的炊烟,从零星几处屋顶的缝隙里挣扎着钻了出来,很快便被浓雾吞噬,了无痕迹。
村东头最靠近河堤的一处院子里,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守河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洞里钻了出来。
他今年刚刚满十五岁,身高却已经蹿得接近成人一样高了,只是肩膀上看着还有一些单薄,像是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杨树苗。
他赤着上身,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以后的古铜色,肋骨根根分明,却有着少年人特有的、绷紧的韧劲。
一条粗布裤子用草绳系在了腰间,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精瘦却结实的腿,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千层底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密密麻麻干掉的泥点。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泥土、柴烟和淡淡牲口气味的空气涌入了胸腔,让他残留的睡意消散了以些。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雾还是很浓,看不见日头,但是天际那抹灰蓝正在慢慢的变浅,透出一些鱼肚白。
他知道,时间到了。
屋里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爹陈老栓也起来了。
陈守河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拿起飘在里面的葫芦瓢,舀起半瓢凉水,从头浇了下来。
水珠顺着他剃得青茬茬的头顶、脖颈、脊背滚落,激得他打了一个寒噤,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是他没停,又舀了一瓢,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用力甩了甩头,水珠四溅。
看着他这样浪费水,“省着点用。”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了。
陈守河回过头。
他爹陈老栓正站在屋门口,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
陈老栓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却像六十多岁一样。
长年的风吹日晒和重体力的劳作,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刀劈斧凿一般的皱纹,尤其是那一双眼角,皱纹深得像是黄河故道的沟壑。
他的背有一些佝偻,那是长年累月俯身拉纤留下的印记,但的当他站直了身体的时候,骨架依然宽大,透着一股被岁月磨砺过的、沉甸甸的力量。
“爹。”陈守河叫了一声,把葫芦瓢轻轻的放回了缸里。
陈老栓没有应声,走到了院子中央,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
除了远处隐隐约约、永不停歇的黄河涛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他蹲下身,从地上捏起一小撮土,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潮气重,”他吐出了三个字,声音很干涩,“今儿个水还得涨。”
陈守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小在黄河边长大,他对这条河的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感知。
不用看水位的标记,单是这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湿度,泥土里渗出的那一股特殊的腥味,还有远处涛声里那比往日更沉闷、更浑厚的底音,都在告诉他,汛期的黄河,正在积蓄着力量。
陈老栓站起了身,把旱烟袋别在腰后:“收拾东西,走吧。广昌号的船,等不起。”
“广昌号”是跑这条水路上为数不多还敢在汛期行船的大商号之一,船主姓马,为人还算是比较厚道,给的工钱也比别家多几个铜子。
陈家父子给他拉纤,已经有四五个年头了。
陈守河转身进屋,很快又出来了,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件和他爹身上差不多的破旧的褂子,还有一大盘拧成麻花状的、浸过桐油的粗麻绳,那是纤绳。
他把褂子搭在肩上,将纤绳斜挎在身侧。
纤绳很沉,压在他还没有完全长成的肩膀上,留下了一条深深的凹痕。
陈老栓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低矮的堂屋。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昏暗的屋内,土炕上隐约蜷缩着一个更瘦小的身影,那是陈守河才十岁的妹妹陈守弟,还在睡梦中呢。
陈老栓的目光在那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然后便转身,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的木门。
父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村庄。
脚步落在满是浮土的村道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偶尔有早起的狗听到走路动静,从柴火垛后面探出头来,象征性地叫了两声,看见是熟人,便又乖乖地缩了回去,继续它的美梦。
越靠近河堤,那轰隆隆的水声便越是震耳欲聋。
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千万种声音的混合。
巨浪拍打堤岸的碎裂声,暗流在河底奔突摩擦的隆隆声,水汽撞击在岩石上的嘶鸣声,还有风掠过宽阔河面时带起的、仿佛万千冤魂呜咽一般的呼啸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声浪,不仅冲击着人的耳膜,更是仿佛直接捶打在人的胸膛上,让人心头发闷,呼吸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节奏变得沉重了起来。
爬上最后一段土坡,眼前豁然开朗。
混沌的天光下,黄河像是一头被惊醒的、暴怒的的黄色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黏稠得如同融化的铜汁,翻滚着,奔腾着,挟带着从上游黄土高原冲刷下来的亿万顷的泥沙,以一种无可阻挡的蛮横姿态,自西向东,咆哮而去。
河面比平日宽了近一倍,往日裸露的滩涂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浊浪一直扑到堤岸边,脚下,溅起了丈许高的浑浊的水花,然后又颓然的落下,在堤岸的石头上留下了湿漉漉的、深深的印痕。
水势极大,流速极快。
站在堤上望去,只见一个个巨大的漩涡在河心生成、旋转、破碎,又生成新的。
偶尔有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或是不知道从哪里冲来的房梁、家具的残骸,在浊浪中载沉载浮,眨眼间就被湍急的水流卷得无影无踪了。
就在这令人望而生畏的怒涛之畔,距离堤岸不到二十丈的河道相对的平缓的地方,停着一艘木船。
船体比常见的渔船大上许多,长约十丈,宽约两丈,船头高高的翘起,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船舱用桐油刷成了暗红色,此刻也被飞溅的河水打得啪啪响。
这就是广昌号的货船。
船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陈老栓停下了脚步,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河面,重点是在那几个巨大的漩涡和流速明显不同的水带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看着点,”他没有回头,声音压过了一部分涛声,清晰地传入了陈守河的耳朵里,“今天这水,邪性。中间那一股暗流,比昨天又往南偏了尺半。待会儿拉的时候,脚底下踩实了,听我的号子,一步不能错。”
“知道了,爹。”陈守河应道。
他的眼睛也紧紧的盯着河面,努力分辨着父亲所说的“暗流”。
在普通人看来,那只是翻滚的浊浪,但是在他们这些老河工的眼里,水的颜色、波纹的形状、泡沫的分布、甚至流动的声音,都藏着不同的信息。
哪一片水面下藏着暗礁,哪一处有隐蔽的漩涡,哪里的水流看着平缓实则湍急致命,都需要靠这些细微的差别来判断。
这是用无数次险死还生的经验,甚至是同行的性命,换来的本事。
两人沿着堤岸向下游走了约一里地,这里有一处小小的天然石埠,是平日渔船和拉纤人上下岸的地方。
此刻,石埠大半没有在水下,只剩下几块较高的石头还露着黑黢黢的顶。
广昌号的船工已经放下了一条小舢板,正在艰难地向石埠划来。
撑船的是一个黑瘦的汉子,看见陈家父子,大声吆喝道:“老栓哥!守河!就等你们了!今儿水大,马掌柜说了,加急!晌午前必须赶到李官镇!”
陈老栓只是点了点头,等舢板费力地靠上了石埠,他率先一步跨了上去。
舢板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下盘极稳,双脚仿佛钉在了船板上,晃都没有晃。
陈守河紧跟着也跳上了船,站在了父亲的身后。
小舢板像是一片枯叶,在汹涌的河边波涛中起伏颠簸,黑瘦汉子咬着牙,奋力划桨,对抗着水流,一点点的向大船靠拢了过去。
浑浊的河水不时扑进了船舱,打湿了他们的裤脚。
陈守河紧紧的抓着船舷。
他不是害怕,而是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水流的每一次推搡,船身的每一次倾斜。
这是另一种学习,用身体去记忆河流的脾气。
终于靠近了广昌号。
船上放下了绳梯,父子俩攀着湿滑的绳索,敏捷地爬上了大船的甲板。
甲板上已经聚集了七八个纤夫,都是陈家村或着是附近村子的人,个个都是皮肤黝黑,筋骨粗壮,沉默地蹲在或靠在船舷边,整理着自己的纤绳和搭肩(搭肩就是垫在肩膀上的厚布,防止肩膀被伤到)。
看到陈家父子,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气氛有一些凝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黄河永不疲倦的咆哮声。
船主马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穿着绸衫的微胖的男人,此刻正焦急地在甲板上来回踱步,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汹涌的河水。
见到陈老栓,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了笑容,拱手道:“老栓哥,你可来了!这水……唉,真是要命!可货是李官镇张老爷急要的,耽误不得啊!您看……?”
陈老栓没有接他的话茬,径直走到了船头,手搭凉棚,再次仔细地观察前方的河道。
半晌,他才回过头,对马掌柜说:“水是邪,但是还能走。老规矩,我领头,听我号子。该快则快,该慢则慢,该停则停。马掌柜,船上的人也得听招呼,尤其是舵把子。”
“听!肯定听!”马掌柜连忙保证着,“都按老栓哥您的吩咐来!”他知道,在这汛期的黄河上,陈老栓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纤,就是这一整船人性命的保障。
陈老栓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了那群纤夫。
他解开自己带来的那盘纤绳,将一端牢牢系在船头一个特制的、包着铁皮的粗大的将军柱上,打了一个复杂而结实的水手结。
然后,他将纤绳的另一端甩过自己右肩,在胸前和背后交叉缠绕几圈,最后在腰间打了一个活扣。
那盘沉甸甸的纤绳,此刻便成了连接他与这艘大船、与这整船人性命的纽带。
其他纤夫也纷纷行动了起来,将自己的纤绳系在了将军柱稍后的位置,或者直接系在陈老栓那根主纤绳的后面,形成了一条长短不一的“龙须”。
陈守河也把自己的纤绳系好,位置在他爹身后的第三步。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父亲的动作,听到号子,又能在万一前面出事的时候,有一定的反应的时间。
这是陈老栓早就给他定好的。
所有纤夫都准备好了,在船舷边站成一列斜线。
每一个人都将纤绳搭在了右肩上,用厚厚的搭肩垫着,身体前倾,双脚前后分开,微微下蹲,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
古铜色的、布满伤疤和老茧的脊背裸露在了潮湿的空气里,肌肉一块块的隆起,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陈老栓站在了最前面,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纤绳的结扣,又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他的目光在陈守河绷紧的年轻脸庞上多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前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极其的深长,仿佛要将这黄河之上饱含力量的潮湿空气全部吸入肺腑之中。
接着,他张开了嘴。
没有预兆,一声苍凉、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吼声,陡然冲破滔滔的水声,在黎明前的河面上炸开:
“嘿——哟——嗬——”
这声音不像是人嗓子里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块粗糙的巨石在河床上摩擦,像是千年古木在狂风中折断,带着血,带着汗,带着黄河泥沙的粗粝,直直地撞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里,撞进了心底。
这是黄河纤夫的号子,是战斗的呐喊,是生命的悲歌,也是行动的指令。
随着这一声领头号子,陈老栓猛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赤脚踩在潮湿的、长着青苔的河岸泥地上,脚趾如铁钩一般深深抠进了泥土,腰背骤然发力,整个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纤绳瞬间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嘿——哟——嗬!”他身后的纤夫们齐声应和,声浪叠加,竟一时压过了滚滚的浪涛声。
七八条汉子,如同被同一根绳索牵动的木偶,同时发力,向前迈步。
沉重的广昌号货船,船身猛地一震,似乎极不情愿地,开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挣脱河水的拥抱,逆着那滔天的浊浪,向上游方向移动着。
陈守河只觉得肩头一股巨大的力量传了过来,纤绳深深地勒进了搭肩,仿佛要嵌进他的骨头里一样。
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双腿和腰背上,奋力向前蹬踏。
脚下的泥土很滑,河水不时漫了上来,没过他的脚踝。
他必须集中全部的精神,才能稳住身形,跟上前面父亲的节奏。
“低头!躬腰!脚踩实!”陈老栓的吼声夹杂在号子里传来,简短而有力。
陈守河立刻照做,将身体压得更低,目光紧盯着父亲的后脚跟,模仿着他的步伐和发力方式。
一步,两步,三步……湿滑的河岸在脚下向后挪动,浑浊的河水在身侧怒吼奔腾。
每一次发力,都能感觉到大船那沉重的拖拽;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胸腔里火辣辣的疼痛。
纤夫们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在黎明的河面上回荡:
“嘿——哟——嗬!脚下是黄泉路啊!”
“嘿——哟——嗬!肩上扛着阎王债!”
“嘿——哟——嗬!一步一叩头啊!”
“嘿——哟——嗬!向天讨活来啊!”
歌词粗粝,甚至有一些俚俗,却无比真实地道出了这份活计的血泪与艰辛。
每一句号子,都对应着一次集体的发力,一次艰难的迈步。
这号子不仅是为了统一节奏,协调力量,更是为了在这仿佛无穷无尽的苦役中,给自己和同伴提一口气,壮一份胆,将胸中那口快要被重负压散的“气”给吼出来。
天光渐渐亮了些,雾气却似乎更浓了,贴着河面翻滚,将远处的景物涂抹得模糊不清。
只能看见前方不远处,陈老栓那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在浓雾和飞溅的水花中时隐时现,像是一尊沉默的、移动的礁石。
船,在一点点地前进。
虽然缓慢,虽然每一步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风险,但是它确实在前进,逆着这条暴怒的黄色巨龙,向上游挣扎而行。
陈守河喘着粗气,汗水早已经浸透了他的破褂子,混合着飞溅的河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肩膀火辣辣地疼,脚底也磨得生疼。
但是他心里却有一股奇异的火焰在燃烧。
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原始的、与脚下这条大河角力的专注与投入。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通过这根粗糙的纤绳,传递到了船上,转化为船身移动的动能。
这是一种微小个体对抗庞大自然伟力的时候,产生的近乎悲壮的连接感。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脚下的路和肩头的重量的时候,前方的陈老栓,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但是陈守河立刻察觉到了。
他抬起头,顺着父亲凝望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约百丈远的河道拐弯处,水色似乎有一些异样。
原本均匀的土黄色浊流,在那里形成了一片颜色略深、旋转更为急促的扇形的区域。
水面上漂浮的泡沫和杂物,到了那里,便打着旋儿被吸了进去,消失不见了。
而空气中传来的涛声,在那个区域也显得格外沉闷、粘滞,仿佛下面藏着一个正在深呼吸的巨兽。
陈老栓的号子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尖锐:
“嘿——!左转舵——!脚下踩稳——!加把劲——!过涡口——!”
舵把子听到号令,拼命扳动船舵。
船头开始艰难地向左偏转,试图避开那片明显是大型水下漩涡或暗流区的水域。
所有的纤夫都明白了险情,应和的号子声也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拼命,几乎是在嘶吼:
“嘿哟——!加把劲——!”
“嘿哟——!过涡口——!”
陈守河只觉得肩上的力量骤然增加了数倍,纤绳似乎要把他整个人拉得飞起来。
他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吼,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脚趾死死抠着泥地,膝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
船,在众人的合力下,更加偏向左岸,船头一点点偏离了那片深色的水域。
而,就在船身刚刚摆正,似乎即将安全通过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片深色水域的中心,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上翻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直径足有数丈的浑浊的水泡,仿佛河底有什么巨物突然吐了一口气一样。
紧接着,一股比周围强劲数倍的暗流,如同隐藏的毒龙甩尾,从侧后方狠狠撞在了广昌号的船尾!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整艘大船剧烈地横向摆动,船身猛地向右倾斜!
“啊——!”船上传来了船工惊恐的尖叫声。
“站稳——!”陈老栓目眦欲裂,嘶声大吼着。
但是已经晚了。
船尾被暗流推着,不由自主地向那片深色的水域滑去。
而连接着纤夫们的纤绳,也因为船的突然变向和加速,产生了恐怖的、方向混乱的拉力!
陈守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纤绳上传了过来,不是向前,而是横向猛地一拽!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被纤绳拖着,向右侧翻滚的浊浪跌去!
“守河——!”他听到父亲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冰冷、浑浊、充满泥沙的河水瞬间没顶。
世界变成一片窒息的黑黄色。
巨大的水流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耳朵里灌满了隆隆的水声。
他拼命挣扎着,试图浮出水面,但是纤绳还死死地缠在他的肩上,另一端连接着正在被暗流拖拽的大船,仿佛要将他拖入河底的深渊。
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瞬间,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父亲!
陈老栓不知何时,竟然在船身剧烈摇晃、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扑到了船舷边,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死死抓住了儿子!
“抓住!别松手!”陈老栓的脸因为极度用力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吼声透过水声传来,模糊却无比的清晰。
陈守河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反手也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父子俩的手,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中,隔着翻腾的浊浪,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船上其他的纤夫和船工也反应了过来,几个人扑过来帮着陈老栓拉拽,另有人拼命去控制船舵,调整船身。
一番混乱而惊险的挣扎过后,陈守河终于被拖上了甲板。
他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泥沙的河水,浑身瘫软,如同虚脱了一样。
肩膀上,纤绳勒过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水,流了出来。
陈老栓跪坐在儿子的身边,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儿子肩头的伤,又抬头看向前方。
那一艘广昌号货船,在众人拼死的控制下,终于勉强稳住了船身,虽然惊险万分,但是终究是避开了那片致命的深色水域,继续在怒涛中,艰难地、缓慢地,向上游挣扎着前行。
马掌柜瘫坐在甲板的另一头,面无人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陈守河挣扎着坐起了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望向了父亲。
陈老栓也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还没有褪下去的惊恐,也有满眼的疲惫,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儿子湿漉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
“记住这水,”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却一字一句,钉进了陈守河的心里,“记住今天。黄河要教你东西的时候,从来都不打商量的。”
陈守河重重的点头,看向前方那依旧咆哮不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滚滚浊浪。
天,终于完全亮了。
浓雾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开始慢慢的消散。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和水汽,洒在浑黄的河面上,泛起无数破碎的、跃动的光点,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残酷的另类的美。
黄河,苏醒了。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