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南方的暑气像一块浸了热油的棉絮,死死捂住整座城市。我租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顶楼的房间更是成了天然蒸笼,空调外机嗡嗡作响了三天,吹出的风依旧带着灼人的温度,混着楼下菜市场飘来的鱼腥与汗味,黏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
书桌紧贴着西晒的窗户,钢化玻璃将阳光反射成一道道刺眼的光刃,落在摊开的《史记・秦始皇本纪》上。泛黄的纸页边缘已经发卷,墨迹在高温下仿佛都要融化,我用指腹摩挲着“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云阳,堑山堙谷,直通之”,指尖残留着纸张粗糙的纤维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油墨味。
作为一名历史学的研二即将升入研三的研究生,我觉得我快该研究研究自己怎么死了,论文写不出来,马上要开题了,真是要命,好死不死也不知为什么当时报选题的时候就报了秦朝,没事研究研究盛唐、大明多好,史料充足,选题丰沛,我真是天堂有路自投地狱。从研一开始我花了两年时间研究秦始皇统一六国后的一系列决策,可越深入,越觉得困惑丛生。按常理说,这位结束了数百年战乱的始皇帝,应当是雄才大略、章法严谨的君主,可他在统一后的所作所为,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明明已经推行郡县制,稳固了中央集权,却突然耗费举国之力修建阿房宫,规模宏大到“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全然不顾刚经历战乱的百姓是否能承受;明明统一了文字、度量衡,推动了文化融合,却又在不久后下令焚书坑儒,烧毁诸子百家典籍,坑杀方士儒生,亲手摧毁自己建立的文化根基;明明派蒙恬北击匈奴、修筑长城,抵御外患,却又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寻找长生不老药,甚至轻信齐人徐巿的上书,派遣数千童男童女东渡求仙,荒诞到令人匪夷所思。
这些行为之间毫无逻辑关联,甚至相互矛盾。就好像一个极其理智的棋手,在占尽优势的棋局中,突然开始乱走棋,每一步都透着焦躁与偏执,完全不符合他之前展现出的战略眼光。
“到底是为什么?”我喃喃自语,顺手拿起桌边的冰汽水,猛灌了一大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带来短暂的清凉,可心底的疑惑却像一团火,越烧越旺。我翻到《史记・李斯列传》,里面记载了李斯劝阻焚书的上书,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可秦始皇却置若罔闻,反而坚定了焚书的决心。
是权力腐蚀了他的心智?还是晚年病痛让他变得昏聩?可史书中明确记载,秦始皇“蜂准,长目,鸷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天生性格刚烈,且统一六国时他不过三十余岁,正值春秋鼎盛,也牢牢掌控着朝政,不存在被权臣蒙蔽的可能。
我又翻出《资治通鉴》,对照着查看秦代的时间线。修建阿房宫、修筑长城、开凿灵渠、寻找长生药、焚书坑儒……这些耗费巨大的工程和决策,几乎都集中在统一后的十年间,仿佛秦始皇在与时间赛跑,急于完成某些不为人知的目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我趴在桌上,胳膊肘抵着发烫的桌面,指尖在书页上划过那些熟悉的记载,脑海中构建出的秦始皇形象,渐渐从一个威严的帝王,变成了一个被某种执念驱使的狂人。他的所有行为,似乎都围绕着一个隐藏在史书背后的核心,而这个核心,被“长生”“暴政”这些标签掩盖了。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空调外机的嗡鸣越来越响,像是要炸开一般。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全然没有察觉,原本燥热的房间里,温度正在悄然下降。起初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从脚底顺着腿蔓延上来,接着,凉意越来越浓,像冰水一样浸透了我的衣服,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以为是空调终于起作用了,没有在意,依旧盯着书页上的文字,试图从那些晦涩的记载中找到蛛丝马迹。可那股寒意越来越重,不是空调的清凉,而是一种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仿佛来自地下深处,顺着骨骼缝隙往里钻。
我的手指开始僵硬,指尖的油墨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尘土的味道。眼前的书页开始模糊,文字扭曲成一团团黑影,蝉鸣声、空调声、菜市场的喧闹声,全都消失了,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怎么回事?”我晃了晃脑袋,想要驱散那种眩晕感,可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黑布,将我整个包裹起来。胸口像是被重物压住,呼吸困难,我想挣扎,却发现四肢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股阴冷的力量将我拖向无尽的深渊。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股冰冷刺骨的液体泼在了我的脸上。
“哗!”
冰冷的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瞬间浸透了我的头发和衣领,刺骨的寒意让我瞬间清醒。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书桌和窗户,而是一片昏暗的大殿。
头顶是高耸的梁木,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涂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我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传来阵阵刺痛,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粗布缝制的秦制深衣,衣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我不敢随意抬头,但余光让我知晓不止我一个人。我的左右两侧,密密麻麻跪满了人,都是同样的穿着,个个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压抑的气息。我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大概有几十人,都是青壮年男子,脸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痕和疲惫,显然是被强行带来这里的。
“都给我老实点!”一个穿着黑色短褐、腰佩长刀的武士厉声喝道,手中的长鞭在地上抽了一下,发出“啪”的清脆响声,吓得旁边几个人身子一缩,一个人咕咚倒在了我身后,头重重压在了我脚上,疼,我竟然感觉到了疼。我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做梦。“这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我想要开口询问,却被身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用眼神制止了。他微微摇头,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噤声。”
就在这时,大殿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我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官服、腰系玉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丞相到!”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从未见过,偷眼瞧了这身装扮,竟是秦人,秦人?丞相?难道,我立刻推断出了堂上之人——秦朝的丞相,李斯。
李斯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尔等皆是吕相府中的门客,”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吕相谋逆,已被陛下赐死,尔等作为其党羽,本应一并问斩。但陛下仁慈,念尔等之中或有被蒙蔽者,特命我前来问话,只要如实交代吕相的罪证,尤其是他暗中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的阴谋,陛下可饶尔等不死。”
吕相?吕不韦?
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吕不韦是秦始皇的仲父,曾任秦朝丞相,权倾朝野,后来因嫪毐之乱受到牵连,被秦始皇罢相,流放蜀地,途中饮鸩自尽。按照时间线,现在应该是公元前235年左右,距离秦始皇统一六国还有十几年。
可我为什么会变成吕不韦的门客?还被押解到这里接受审讯?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纤细而苍白,显然不是我现代的手。这具身体的原主,应该就是吕不韦众多门客中的一个,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意识会进入他的身体里。
李斯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先是朝着大殿深处的龙椅躬身行礼,而后才转过身,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尔等皆为文信侯吕不韦门下客卿,今文信侯获罪罢相,徙居蜀地,其罪关乎大秦安危,陛下念及尔等或有被蒙蔽者,特命吾前来问话。今日不问他事,只问一桩——吕相广罗天下名士,集门客三千,耗时数载编撰《吕氏春秋》,号称‘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其真正用意,究竟为何?”
此言一出,跪在前排的几个门客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煞白。我心中也是掀起惊涛骇浪,《吕氏春秋》这部被誉为“杂家之祖”的典籍,在后世看来是吕不韦为了彰显自己治国理念而编著,可在此时的秦王殿上,竟成了一桩需要彻查的罪证?
李斯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世人皆知,《吕氏春秋》成之日,吕相曾悬之于XY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最终竟无一人能改。此事传遍天下,人人皆赞吕相门客之才,可陛下却疑之——一部书而已,何须如此大张旗鼓?何须以千金沽名?”
他上前一步,猛地将竹简掷在地上,竹简散开,露出上面誊抄的《吕氏春秋》篇目,《十二纪》《八览》《六论》的字样赫然在目:“吾曾细读此书,其内容驳杂,儒墨道法,兵农名辩,无所不包。可诸君扪心自问,吕相当真只是为了‘纪治乱存亡也,知寿夭吉凶也’?他招揽的那些门客,当真都是为了著书立说?为何其中多有通晓上古谶纬、擅寻山川灵物的方士?为何书中屡屡提及‘玄鸟’‘九鼎’‘长生久视’之语?”
我身边的那个中年门客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李斯的目光恰好落在他身上,冷笑道:“公孙先生,你曾是吕相身边最亲近的编撰者,《吕氏春秋・序意》一篇,便是出自你手吧?你且说说,吕相编撰此书时,曾对你们说过什么?”
那被称作公孙先生的门客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吕……吕相说,此书……此书是为了辅佐大王,定天下之纲纪……”
“辅佐大王?”李斯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定天下之纲纪,何须借上古神异之说?何须暗中派人遍访天下名山,搜寻那些失传的上古遗物?吾再问你,去年秋,吕相曾秘密召见一批来自东方的方士,在相府密室中彻夜长谈,谈的是什么?是不是与《吕氏春秋》中那些语焉不详的上古传说有关?是不是与那能让人‘长生久视’的秘密有关?”
公孙先生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猛地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啊!吕相的密室议事,从未让小人参与!小人只负责编撰文章,其他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李斯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一挥手,立刻有两名武士上前,将公孙先生拖了下去。公孙先生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大殿之外,只留下一阵令人心悸的寂静。
剩下的门客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些胆小的已经瘫软在地,裤脚渗出湿痕,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尿臊味。我也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李斯的审问,句句都指向《吕氏春秋》背后的秘密,指向吕不韦隐藏的野心——这哪里是编撰典籍,分明是借着著书的幌子,网罗天下异士,寻找那上古秘宝!
我终于明白,为何后世看秦始皇统一后的行为如此矛盾,原来从吕不韦开始,秦人就已经开始寻找上古之谜,但这上古之谜究竟是何?
李斯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冰冷如铁:“还有谁知道?吕相编撰《吕氏春秋》,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彰显他的治国之才,还是为了借书中的上古秘事和上古奇人?”
李斯压低的“奇人”二字仿佛触动了某人,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大殿深处。那里,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桌案,其后坐着一个身影,身着玄色冕服,戴通天冠,他坐在殿内深处,阴影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像一尊巨大的雕塑一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他就是嬴政,此时还不是始皇帝,只是秦国的王。
我试图看清他的容貌,可光影交错,始终无法看清。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我们身上,像是在审视一群猎物。“无人知晓还是无人敢说?”李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他看向龙椅的方向,躬身道,“陛下,这些门客皆是吕相心腹,定然知晓内情,只是不肯招供。依臣之见,当严刑拷打,不怕他们不吐实!”
大殿深处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低沉而冷硬的声音,像金属撞击一样,在大殿中响起:“丞相,不必多问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李斯听到这个声音,立刻躬身行礼:“臣遵大王命。”
嬴政缓缓站起身,革带上的玉珏、玉佩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紧接着,他朝前走了两步,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好奇心让我不管不顾,抬起了眼想看看这千古一帝究竟是何面目,却不想他的目光,竟恰好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多岁,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薄,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史书上记载的“蜂准,长目,鸷鸟膺”。可此刻,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瞬炸开的惊恐,像是被人揭开了最深的隐秘。
那惊恐只是一闪而逝,紧接着,是更复杂的情绪,有猜忌、有贪婪、有追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层层叠叠织成一张网,将我牢牢困住。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偏执与焦虑,与我现代研究中推测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他的声音低沉如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我心头一震,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完全说不出话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双复杂的眼睛,还有那句带着宿命感的追问。
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旋转,武士的怒喝、门客的哭泣、李斯的躬身,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重物压住,呼吸困难,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说!你到底是谁!”
一声厉喝刺破耳膜,我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眼前依旧是熟悉的书桌和窗户,《史记・秦始皇本纪》还摊开着,恰好停在“齐人徐巿等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之”这一行。
空调外机还在嗡嗡作响,房间里依旧燥热难耐,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可额头上残留的冰冷触感,膝盖传来的隐隐刺痛,还有脑海中挥之不去的那双眼睛,这一场梦太真实了,让我久久回不过神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串无归属地的号码。我的三魂七魄仿佛落在了那咸阳宫的偏殿里,手不随脑,平日里绝不会接的电话,竟被我接了起来,听筒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与梦中嬴政的声音惊人地相似,带着跨越千年的沧桑:“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我心头一震,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我紧紧握着手机,嘴唇竟然颤抖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窗外的阳光依旧刺眼,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还停留在那个昏暗阴冷的秦宫大殿里。
我是谁?
我是徐福,一个倒霉的研究秦史的历史学研究生,因为这个名字从小被人起外号叫徐福记或者酥糖。我闭上眼,脑中又回到了刚刚那真实感爆棚的梦境里,魂穿在秦宫大殿上的吕不韦门客,亲眼见到了年轻的嬴政,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偏执与焦虑。
更重要的是,我似乎触碰到了那个隐藏在史书背后的秘密,那个让秦始皇变得疯狂的执念。
手机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丝催促:“你该记起来了,徐福。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着手机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带着一丝沧桑,一丝神秘:“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该去寻找答案了。寻找久鼎的答案,寻找你自己的答案。”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神经病,”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嬴政、吕不韦、《吕氏春秋》……这些原本只存在于史书和我研究中的名词,现在变得无比真实,仿佛就在我的身边。
我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史记》,指尖再次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页。这一次,我不再仅仅是困惑,而是心中燃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
我要找到答案。找到秦始皇行为背后的逻辑,找到秦始皇的秘密。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暑气依旧浓烈,可我心中的那股寒意,却被一种莫名的执念取代。我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的起点,都在那个遥远的秦朝,在那个沉默的秦王身上,在那个隐藏在《吕氏春秋》背后的秘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