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深处,茜纱帐无风自动。
岁欢趴在柔软的云锦毯上,赤足在空中晃荡,玲珑犄角上缀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她闭着眼,唇角却弯起狡黠的弧度。
耳中,是方圆十里内所有活物的心音。
后厨魔猪在抱怨今日的饲料掺了昨日剩饭;守卫魔将在盘算换班后去赌两把还是喝花酒;三姨太正盘算着怎么在父亲面前给五姨娘上眼药;就连墙角那株千年魔芋,都在心里嘀嘀咕咕嫌浇的水不够凉。
这些杂音如同背景乐,岁欢早已习以为常。她的注意力,此刻正锁定在三十三重天外,云缈宫的某处。
这是她第三十七次尝试突破云缈宫的防护结界。
前三十六次都失败了——那位玄清仙君的阵法造诣确实名不虚传。但今天不同,今日是仙界百年一度的“群星汇”,众仙齐聚瑶池,连最不爱凑热闹的玄清仙君也会露个面。
岁欢屏住呼吸,将灵识凝成一线细针,寻找着结界因主人外出而可能产生的、微乎其微的波动缝隙。
找到了。
她的灵识如同游鱼般滑入,穿过云雾缭绕的回廊,绕过散发着清冷气息的殿宇,最终停在一处氤氲着水汽的偏殿。
隔着朦胧的仙雾与半透明的屏风,她看见了那道身影。
水声淅沥,仙雾缭绕。那人背对着她的方向,墨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脊背滑落,隐入水中。肩胛骨的弧度恰到好处,腰身劲瘦却有力,即便只是个背影,也透着一股清冷疏离、不容亵渎的气质。
岁欢眨了眨眼,灵识悄无声息地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这一刹那,浴池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首。
岁欢的灵识猛地僵住。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即便隔着雾气与距离,即便只是惊鸿一瞥的侧影,那双眸中透出的冷冽与洞察,依旧让岁欢的灵识如同被冰针刺中。
不好!
她当机立断,瞬间切断联系,灵识如潮水般收回。
几乎是同时,一股凌厉的仙识循着她撤退的轨迹,如影随形地追了过来!
岁欢猛地从云锦毯上弹起,小手一挥,身边七八件防御魔器同时激活,光华乱闪。那追来的仙识在撞上魔宫外层防御时滞了一滞,却依然有一丝极细极锐的余波穿透进来,直刺她眉心!
“叮——”
挂在犄角上的小铃铛无风自响,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将那丝仙识余波震散。
岁欢捂着微微刺痛的额头,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
“好险……差点被逮个正着。”她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不过,值了!确实好看!”她回味着刚才看到的画面,指尖无意识地在毯子上画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这么好看,独享多可惜?是不是该想个法子,让三界都“鉴赏鉴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股熟悉的、带着怒火的威压就从殿外席卷而来。
“岁、欢!”
魔尊的咆哮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摇晃。
岁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糟糕,光顾着躲玄清仙君的追踪,忘了屏蔽自家老爹的心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灵力波动和仙识交锋,肯定被老爹察觉了!
殿门被一股蛮力轰然推开,魔尊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面色铁青,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你刚才在干什么?!”魔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老子怎么感觉到有仙界那群伪君子的气息往你这边来了?!”
岁欢缩了缩脖子,迅速摆出一脸无辜:“没、没干什么呀爹,我就……就试试新学的隐身术!”
“隐身术?”魔尊眯起眼,大步走进来,目光如电般扫过她周围那些还没完全平息灵力波动的防御魔器,“试隐身术需要把家底都掏出来挡灾?!”
“那个……以防万一嘛。”岁欢干笑,试图转移话题,“爹,您今天不是去巡视北境魔渊了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耳朵被揪得生疼,岁欢哎哟哎哟直叫唤:“轻点轻点!爹!我说我说!”她眼珠一转,脱口而出,“我就是……就是去云缈宫逛了逛!”
魔尊的手一顿,随即揪得更紧了,声音陡然拔高:“云缈宫?!玄清那冰块脸的窝?!你去那儿干嘛?!”
岁欢疼得龇牙咧嘴,嘴上却不服软:“就……就去看看嘛!听说那里景致好!”
“景致好?我看你是嫌命长!”魔尊气得七窍生烟,“那玄清仙君是你能招惹的?!他的云缈宫是你能随便‘逛逛’的?!上次你偷听西海龙王跟他第九房小妾吵架,差点引发两界纠纷的事才过去多久?!”“那不一样嘛……”岁欢小声嘟囔,“龙王那纯属意外,这次我小心多了……”
“小心个屁!”魔尊彻底爆发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小心!”
他松开揪耳朵的手,在岁欢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抬脚,运足了力道,对着她屁股就是狠狠一踹!
“少给老子打岔!”魔尊一把揪住她的耳朵,力道不轻,“说!是不是又去招惹仙界的人了?!这次是谁?!”
“给老子滚下凡间清醒清醒!九世轮回!一世都别想少!不改了你这窥私癖和色胆,别回魔界——!!!”
岁欢只来得及“啊呀”一声,整个人就化作一道抛物线,穿透宫殿穹顶,划过暗红色的魔界天幕,朝着下方那层浑浊的云霭直坠下去。
风声呼啸中,她最后听见的,是魔尊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她自己愤愤不平的嘀咕:
“踹就踹……反正看到了,不亏……”
第二章:凡尘初渡
下坠。
无休止的下坠。
岁欢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头,穿过层层叠叠、颜色各异的云霭。魔界的暗红褪去,仙界的莹白掠过,最后是凡间那浑浊而厚重的灰白云层。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急速放大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护体魔气在穿越界膜时已被封印大半,剩下的勉强护住她不被罡风撕碎,却无法减缓这陨石般的速度。
“爹这回是真气了……”岁欢在风中努力调整姿势,试图让自己落地时别太难看,“好歹给个降落指南啊!”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荒野中响起,烟尘弥漫。
半晌,烟尘散开,一个深深的人形坑洞里,岁欢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呸呸吐掉嘴里的泥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嚣张的茜红魔裙沾满了泥灰,犄角上的铃铛歪了一只,体内魔力被封印得只剩一丝,连维持基本的悬浮术都勉强。最麻烦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九道轮回枷锁已经无声无息地缠绕在她的神魂之上,每经历一世生死,才会解开一道。
“九世……”岁欢拍了拍裙子,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郊野岭,远处有炊烟袅袅,近处有虫鸣鸟叫。凡间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浓郁、充满了鲜活却短暂的生命力。
她尝试着运转那仅存的一丝魔力,耳朵微微一动。
周围的声音顿时清晰起来,并且……多了一层。
不再是单纯的风声虫鸣,而是夹杂了无数细碎的、原本听不见的“心声”。
草叶在抱怨刚才的震动吓跑了路过的小虫;远处树上的鸟雀在争吵哪根树枝更舒服;几只地鼠在地下窸窸窣窣盘算着去哪偷粮;更远处,那炊烟升起的方向,有妇人在心里嘀咕柴火太湿,有孩童想着溜出去玩耍,有老者在叹息收成不好……
“啧,凡间的心声……真是直白又热闹。”岁欢揉了揉耳朵,这能力倒没被封印。她走到一处水洼边,就着浑浊的水面打量自己现在的模样。
水面倒映出一张约莫凡人十五六岁的少女脸庞,眉眼依稀是她本来的样子,只是少了魔族的妖异魅惑,多了几分凡尘的清秀,额间那对标志性的玲珑犄角也隐去了。身上的魔裙自动幻化成了一套朴素的粗布衣裙,只是那茜红的底色顽固地留下些许痕迹,让这身衣裳看起来虽旧,却不显寒酸。
“行吧,既来之,则安之。”岁欢对着水洼咧嘴一笑,眼中闪过熟悉的狡黠光芒,“九世轮回是吧?渡劫是吧?改毛病是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炊烟方向。
“那就看看,是这凡尘磨平我的棱角,还是我岁欢公主,把这九世过得风生水起。”
循着炊烟和心声的指引,岁欢很快找到了一个小村庄。村口石碑上刻着“杏花村”三字,此时正是黄昏,田间有农夫扛着锄头归来,村舍里飘出饭菜香气。岁欢摸了摸肚子,凡胎肉体,会饿。
她眼珠一转,径直走向村里看起来最宽敞、炊烟最浓的那户人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清晰的心声:
“死丫头又跑哪儿野去了?饭也不做!养这么大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换点彩礼……”一个尖利的中年女声在心里骂骂咧咧。
岁欢挑眉,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面色不善的妇人,打量着她:“你谁啊?讨饭的?”
岁欢立刻换上楚楚可怜的表情,眼角甚至逼出点泪光:“这位婶婶,我……我与家人逃荒走散了,又饿又累,不知能否讨碗水喝,借宿一晚?我、我会干活抵饭钱的!”她一边说,一边“听”着妇人的心声。
“逃荒的?看着细皮嫩肉不像啊……不过这衣裳料子好像还行?留下干活倒是不亏,家里正好缺人手……就怕吃得多……”
岁欢适时地补充:“我吃得很少的!一天半个馍就行!我还会纺线、喂鸡、打扫院子!”
妇人眼珠转了转,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哎哟,可怜见的。进来吧,谁还没个难处呢。”
就这样,岁欢在杏花村住了下来。
她很快摸清了情况。这户人家姓王,妇人王氏,有个丈夫在镇上做短工,不常回家,还有个女儿叫招娣,就是王氏心里骂的那个“死丫头”。招娣比岁欢这具身体大两岁,沉默寡言,整天埋头干活,眼神里却藏着不甘。
岁欢白天跟着招娣干活,手脚麻利得让王氏挑不出错。晚上,她就躺在简陋的偏房里,一边听着村里各色各样的心声解闷,一边盘算。
九世呢,总不能真的一世一世老老实实当农女、村妇、然后老死吧?那多无趣。
她的读心能力在凡间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王婶心里算计着把她卖给邻村老光棍当童养媳;村里李货郎偷偷倒卖私盐;张屠户和隔壁寡妇有一腿;就连里正,心里也藏着侵吞村里祭田收入的秘密……这些信息,杂乱无章,却都是资源。
几天后的傍晚,岁欢在河边洗衣时,“听”到招娣蹲在下游不远处,心里正剧烈挣扎:“……娘又要卖我,这次是镇上的瘸子……不行,我得跑……可是能跑去哪?没钱……”
岁欢拧干衣服,走到招娣身边,递过去一个粗面饼子。
招娣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她。
“吃吧,我看你没吃晚饭。”岁欢在她旁边坐下,看着流淌的河水,状似无意地说,“想走,光靠想没用。得有计划,还得有路费。”
招娣猛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岁欢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我知道一条能弄到路费,还能让王婶暂时顾不上卖你的路子。要不要合作?”
招娣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眼神清亮的女孩,心跳如鼓。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问:“怎么合作?”
岁欢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知道李货郎把私盐藏在村东头废土地庙的神像底下。我还知道,里正最怕他贪祭田的事被捅到镇上……”
月光下,岁欢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们用第一条消息,从李货郎那儿‘借’点跑路钱。再用第二条消息,让里正‘帮忙’拖住你娘,就说……镇上老爷要查户籍,适龄女子暂不能随意婚嫁。”招娣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岁欢,像看着一个妖怪,又像看着一根救命稻草。
“你……你到底是谁?”
岁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望着天边初升的星子,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属于魔界公主的肆意。
“我?一个暂时落难,但不想白过这辈子的人。”她向招娣伸出手,“干不干?不干,你就等着嫁瘸子。干了,至少有条生路。”
招娣看着那只并不宽厚却异常稳定的手,又看了看漆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河面,最终,颤抖着,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
岁欢嘴角的弧度加深。凡间第一世,似乎不会那么无聊了。
而遥远的三十三重天,云缈宫静室内,正在打坐的玄清仙君,缓缓睁开了眼。他指尖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魔气残留,正微微发烫,指向下界某个遥远的方位。
他眸色清冷,无悲无喜,只低语一句:“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