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谍战爽片,是小心谨慎的卧底。是绝大多数卧底特工的日常,在钢丝绳上跳舞的感觉。)
一九四零年,春。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
李永忠的刀很稳。
雪白的豆腐干在他手下,先被片成薄如蝉翼的片,再切成细可穿针的丝。
这道“火瞳干丝”是李士群的心头好,也是李永忠的绝活。
厨房里水汽蒸腾,灶火熊熊。
但李永忠的耳边,只有刀锋划过豆腐干的细微声响,以及高汤在砂锅里“咕嘟”的沉闷节奏。
还有另一种声音。
从紧挨着厨房的会议室通风管道里,幽幽的传来。
“名单已核对完毕,福开森路202号、贝当路烟纸店、西摩路小教堂……共计九处,确定为共党核心交通站。”
是万里浪的声音,压的很低,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李永忠切丝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
一根根干丝在他手下码放整齐,仿佛一排待检的士兵。
通风管道里,李士群细微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行动时间?”
“今晚八点整,全市同步。宪兵队配合。所有行动队员下午三点准时归队简报,会后即切断对外联络,待命出发。”
万里浪的声音斩钉截铁。
下午三点。
李永忠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是最后的窗口。
他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在漏跳一拍后,被他强行按回了原有的节拍。
情报拿到手,下一步就是如何送出去。
李永忠脑中飞速的盘算。
现在是上午十点二十分。
任何形式的请假或者异常离开,都会被万里浪那条毒蛇盯上。
唯一的安全通道,只有下午三点。
收厨房垃圾的老郑。
那是他唯一的单线联络人,代号“老郑”。
这个环节每天都在发生,固定,且毫不起眼。
传递方式也必须是绝对隐蔽的。
不能有任何超出日常的接触,不能有多余的对话,甚至不能有一个不合时宜的眼神。
李永忠的目光扫过案板上准备处理的食材。
脑海中,预设的食材密码系统自动启动。
“所有已知据点暴露,立即彻底疏散,切断一切联系。”
这是他需要传递的核心指令。
他开始在脑中进行编码转换。
苦瓜籽。
预设含义:危险,取消一切聚集活动。
桃核。
预设含义:快跑,立即疏散。
发黑的蒜头。
预设含义:源头暴露,所有据点已不安全。
断裂的葱白。
预设含义:切断,转入深度静默。
四样东西,都是厨房里最常见的废料。
李永忠转身,从角落里拿来一个边缘破损的旧陶盆,这是专门用来装需要特别处理的垃圾的。
他若无其事的将切剩下的苦瓜瓤连着籽一起扔了进去。
又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中午吃剩的桃核,丢进盆里。
接着,他拿起几颗因为受潮而发黑的蒜头,剥掉外皮,扔了进去,嘴里还嫌弃的“啧”了一声。
最后,他抓起一把准备扔掉的葱根,从中择出几截断裂的葱白,也随手抛入盆中。
做完这一切,他又抓了几片发黄的菜叶和几个鸡蛋壳盖在上面。
一盆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的厨房垃圾,准备就绪。
现在,只等三点的钟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李永忠有条不紊的准备着李士群的午宴,煎、炒、烹、炸,厨房里烟火气十足,掩盖了一切暗流。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李永忠将厨房里所有的垃圾归拢到一起,分成几个大桶。
然后,他端起那个不起眼的破陶盆,连同其他垃圾桶,一起放到了厨房后门外的固定位置。
他没有立刻返回,而是留在后门内,开始慢条斯理的洗刷一口刚用过的大铁锅。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
下午三点整。
巷子口,一个穿着破旧棉袄、推着一辆吱嘎作响的垃圾车的男人,准时出现。
是老郑。
他低着头,帽檐压的很低,看不清脸。
他沉默的走到垃圾桶前,开始一桶一桶的往车上倾倒。
整个过程,他没有朝厨房里看一眼。
李永忠背对着门外,手中的丝瓜瓤用力的擦着锅底,发出“唰唰”的声响。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厨子特有的抱怨,清晰的飘出门外。
“今天这苦瓜真不怎么样,籽多肉少。”
这是在强调“苦瓜籽”。
巷子里,老郑倾倒垃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含糊的应了一声。
“唔……天时不好。”
这是在表示,理解环境恶劣。
李永忠继续刷着锅,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盆里那些烂蒜头也别要了,都黑了。”
这是在点明“发黑蒜头”。
这一次,老郑没有任何言语回应。
只有垃圾倒入车中的闷响,和他将那个破陶盆单独捡出来,还看了一眼,好像再看看能不能继续用,放到车子另一侧。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起,由近及远。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一场关乎无数人生死的绝密情报传递,就在这最乏人问津的日常交互中,完成了。
下午三点半。
76号院内的气氛,肉眼可见的紧绷起来。
一辆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的驶入院内。
一个个穿着便衣的特务,面色冷峻,脚步匆匆的返回办公楼,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
办公楼里那些平日里敞开的窗户,也一扇扇的关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李永忠却比往日更加沉默。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晚餐的准备上。
他甚至在给李士群熬的粥里,特意多加了一味安神的茯苓。
这很合理。
因为他“听主任上午说话有些疲惫”。
晚上七点。
李永忠准时下班。
他换下厨师服,穿上自己的旧长衫,和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出76号的大门。
经过门岗时,他感觉那两个门卫的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多停留了一秒。
是心理作用,还是……
他不敢多想。
他迈着厨师特有的、略显疲沓的步伐,不快不慢,很快融入了上海街头昏黄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