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世
沈婉者,前世乃贵妃杨玉环也,宠冠后宫,享尽人间富贵。
然马嵬坡兵变,玉碎香消,魂魄漂泊,再睁眼时,已生于大靖朝清河镇富户沈家,为沈家大小姐。容貌虽不及前世倾城,却也温婉清丽,气质天成。
及笄之年,父母以其才貌,择得一书生柳子瑜为配。柳生家道清贫,然品行端方,志向高远,沈父甚爱之。婉虽心中略有遗憾,然念及前世繁华如梦,今生只求安稳,遂嫁之。
婚后一年,婉未能诞育。柳家单传,婆婆赵氏性烈,常以无子为辞,呵责婉“无妇德”“辱没门楣”。婉素性柔婉,不愿与婆婆争执,只得忍气吞声。柳生虽心疼妻子,却惧母威,唯以温言劝慰,终不能替她解厄。
婉心中郁郁,常思前世身为贵妃,万人之上,何来今日受辱?越想越觉悲苦。
时有同僚之子陈思远,与柳生同科秀才,常往来柳家。思远初见婉,便惊其温婉端雅,暗生情愫。婉初不知,后察其神色,心中微动,却坚守妇道,未曾越矩。
然赵氏辱骂日甚,柳生又懦弱不能护妻。婉渐生怨怼,亦觉命途多舛。一日,赵氏又当众羞辱,婉心冷如死灰,遂对柳生彻底失望。
是夜,思远来柳家探望柳生,见婉独自垂泪,心中怜惜,便以情相诉。婉沉吟良久,叹曰:“吾命薄,不能为柳家延嗣,常遭白眼。若此生终无子嗣,又何必守此空名?”
思远闻言,情难自禁,遂与婉有私。
未几,婉果有孕。赵氏闻之大喜,一改往日刻薄,对婉呵护备至。婉心中冷笑,知此胎并非柳生之子,然天意如此,前世因果难料。
及产期,婉诞下一子,哭声洪亮。赵氏喜极,直呼“柳家有后”,对婉再不敢轻视,家中诸事皆听其决断。柳生亦欣喜若狂,对婉愈发怜爱。
婉地位日尊,然心中未尝无忧。思远虽情重,却知事已至此,不敢再近。婉亦深藏往事,只盼此子平安长大。
越数年,柳生科举得中,仕途渐顺。赵氏常对人言:“吾家今日之兴,皆因儿媳婉娘有福气。”
婉闻之,唯有轻叹。前世贵妃,今生人妇,命途虽异,却皆因情与势而辗转。然既得一子,又得地位,婉亦觉此生终有所获。
世人皆以婉为贤妻,柳家以她为荣。唯婉自知,这一切,皆因一个秘密——柳生命中无子,而她不过是顺应天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二、暗潮
婉既得子,名唤柳承嗣,意为承继宗祧。赵氏对其视若珍宝,捧在掌中怕摔,含在口中怕化。婉地位陡升,家中上下皆以“夫人”尊称,再无人敢轻慢。
然婉心中常有隐忧。陈思远虽未再登门,然情意未断,每遇柳生不在,必托人送来书信,或问安、或倾诉相思。婉虽不至回信,却也未曾严拒,只将书信焚之,以绝痕迹。
一日,柳生赴省城应试,赵氏因病卧床。婉独自掌家,家中诸事皆需她决断。傍晚时分,陈思远忽至门外,自称“路过,特来探望柳母。”
婉心中一紧,却也不能不见。思远入内,目光灼灼,似有千言万语。
“婉娘,”思远低声道,“吾知今日之举,有违礼法。然吾心中……念你如昔。”
婉垂眸不语。
思远见她不拒,心中一喜,又道:“承嗣……眉眼似你,也似……”
婉心头一颤,抬手制止:“思远,慎言。此事若泄,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思远叹息:“吾岂不知?然吾只求你知,吾此生不负你。”
言罢,自袖中取出一方香囊,上绣并蒂莲。婉一见,脸色微变。此香囊乃她前世之物,为唐玄宗所赠,今竟出现在思远手中。
“你……从何处得此?”
思远摇头:“此乃吾少年时于古寺中拾得,见其华美,便珍藏至今。今见婉娘,只觉此香囊与你有缘,故特来相赠。”
婉心中震动。她前世死于马嵬坡,香囊应随她尸骨入土,为何会在此世出现?莫非前世因果未尽?
她接过香囊,指尖微颤。
思远见她动情,忍不住上前一步,似欲拥她入怀。婉惊觉,急忙后退:“不可!若被人撞见,你我万劫不复。”
思远苦笑:“我与你本就已万劫不复。”
正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赵氏的贴身丫鬟。婉脸色骤变,急忙让思远从后门离去。
思远走前,深深看她一眼:“婉娘,你我之事,非你一人承担。若有一日东窗事发,我必挺身承担,护你周全。”
婉心中一酸,却未回应。
思远去后,婉独坐灯下,看着那枚香囊,心中百感交集。前世帝王宠她至深,却未能护她周全;今生柳生懦弱,不能替她遮风挡雨;唯有陈思远,愿为她冒险。
她轻轻摩挲香囊,喃喃道:“若前世因果未尽,那今生……又该如何了断?”
未几,柳生自省城归,榜上有名,得授县令。赵氏大喜,家中张灯结彩。婉也因“生有贵子”“旺夫之相”,愈发被人敬重。
然婉知,这一切皆因她腹中曾藏一个秘密。
而这秘密,如同一颗火种,一旦泄露,足以焚毁她、柳家、陈思远……乃至所有人。
三、命劫
柳生得授县令,择日赴任。婉随夫同行,赵氏亦随往,欲照看孙儿承嗣。车马齐备,行至清河镇外十里亭,天近晌午,众人便入店歇息用饭。
店中客人甚多,忽有一道士,鹤发童颜,目光如炬,缓步而来。见婉与承嗣坐于一处,道士止步,沉吟良久,忽开口道:
“夫人眉清目秀,然命宫孤绝,命中无子。”
话音刚落,满桌皆惊。
柳生正端碗欲食,闻言大怒,拍案而起:“妖道胡言!吾妻已生一子,名唤承嗣,年已三岁,何来无子之说?”
道士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承嗣脸上,淡淡道:“此子眉目清秀,然骨相却似贫道一友人。”
柳生一愣,脸色霎时涨红,额上青筋暴起。他本就性情温弱,最忌人言妻不贞。道士此言,无异于当众辱他。
“你……你放肆!”柳生怒极,手指颤抖,“竟敢污蔑吾妻清白!”
道士摇头:“贫道所言,乃天命所定。夫人命里无子,此子虽在你家,却非你血脉。”
柳生胸口一闷,喉头一甜,一口气没上来,翻眼便向后倒去。
众人惊呼。
婉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扶住柳生,急呼:“夫君!夫君!”
然而柳生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赵氏在旁听得一清二楚,初时惊怒交加,待见儿子倒地身亡,顿时眼前一黑,惨叫一声:“吾儿——”
身子一软,也随柳生而去。
满店哗然。
婉抱着柳生,泪如雨下,心中却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震动。
前世她死于马嵬坡,今生夫君又因道士一言而亡。命运似乎在冥冥中牵引。
道士轻叹:“夫人命硬,柳生命薄,本难相守。此乃天意,非人力可违。”
言罢,拂袖而去。
店家与路人皆以为柳生夫妇命薄,被道士言中,无人敢多言。
婉强忍悲恸,草草将柳生与赵氏入殓。柳家本就人丁单薄,亲戚稀少,丧事办得仓促。婉披麻戴孝,却在夜深人静时,独坐灵前,心中暗潮翻滚。
柳生死,赵氏亡。柳家只剩她与承嗣。
她忽然明白,这一切,似乎是命运为她挪出的一条路。
柳家再无人能羞辱她,再无人能因无子而责难她。她如今是柳家唯一的主母,承嗣是柳家唯一的继承人。
她低声呢喃:“前世富贵如云,今生安稳难求。如今夫亡母逝,倒让我母子得以自立……”
说到此处,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婆婆常辱我,夫君不能护我。今皆去矣。”
承嗣睡在她怀中,呼吸均匀。婉轻轻抚摸他的头,心中默念:
“思远,你我之事,本为无奈。如今柳家已空,你若再来寻我……我或不必再瞒。”
命运似为其重铺一条路也。
然她,杨贵妃转世,亦将在这条路上,重握自己之人生。
四、天命良配
柳生既亡,赵氏亦逝,婉扶柩上路。一路凄风苦雨,承嗣年幼,常问:“爹爹为何睡在木匣里?”婉无言以对,唯有垂泪。
行至暮春,一日傍晚,雨霁风停,天边出现一抹彩虹。婉正命仆从停在山神庙外暂歇,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者正是前几日在饭肆中一语惊四座的那位道士。
婉心头一震,不知他为何又来。
道士至庙前,目光先落于婉身上,又转向承嗣,微微点头。
婉起身敛衽:“道长上次一言,令我夫家遭此巨变。今日复来,不知有何见教?”
道士轻叹:“夫人,不必怨我。柳生之死,非我言所害,乃命数所定。”
婉冷笑:“命数?”
道士道:“夫人前世为贵妃杨玉环,天姿国色,受万人朝拜,却难逃马嵬坡之劫。此世投生沈家,本为补前世因果。柳生虽温雅,却命薄,与夫人命格相冲,难成连理。”
婉沉默不语。
道士继续道:“柳郎命中无子,数世单传,本就难续香火。承嗣虽非柳生之子,却是夫人命里应得之福。”
婉心头一紧:“道长……已知一切?”
道士微微一笑:“夫人前世乃天女降凡,此生亦非凡俗。与柳生结合,不过是过渡之缘。”
婉垂眸:“那我此生……该往何处?”
道士看向庙外,似在眺望远方:“夫人不必慌。柳生死,赵氏亡,皆为替夫人挪位。”
婉一惊:“挪位?”
道士点头:“正是。如今柳家再无阻碍,夫人可自立门户,携子赴任。县令之位,虽由柳生所得,然夫人命格富贵,可承其福泽。”
婉心中微动。
道士又道:“更重要者——承嗣之父,才是夫人真正良配。”
婉浑身一震:“你……你说什么?”
道士目光如烛,直照心底:“夫人与陈思远,前世已有渊源。今生重逢,乃天意所牵。柳生命中无子,思远却有三子之命。夫人与他结合,方能得一生安稳。”
婉脸色发白:“此乃……天命?”
道士颔首:“然也。夫人前世为贵妃,享尽人间富贵,却不得一良人。今生重来,正是为补此憾。思远对你情根深种,你亦非无情。此乃良缘。”
婉心中百感交集。她与陈思远之事,虽出于无奈,却也非无情。如今道士点明,她反倒不知该喜该忧。
道士从袖中取出一纸符,递与婉:“此乃护子符。承嗣命格旺,将来必有大作为。夫人携此符,可保母子平安。”
婉接过符纸,指尖微颤:“道长为何助我?”
道士微微一笑:“前世贵妃娘娘曾于华山救过贫道的一缕元神。今日所为,不过报恩。”
婉怔住。
道士拱手:“夫人已度过一劫,从此前路光明。望你珍惜良缘,莫再重蹈前世覆辙。”
言罢,转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暮色之中。
婉独坐庙中,抱着承嗣,久久不能言语。
风吹烛影,婉似恍然大悟:
柳家崩塌,真乃命运之转机?
彼陈思远……或许真为其此生之归宿?
五、良缘美满
柳生及母之灵柩,已送回故里安葬,婉便携承嗣继续往任所而去。一路山长水阔,仆从不多,却也安稳。
行至临江县界,暮色沉沉。婉正欲命人寻店歇息,忽闻远处马蹄声急促而来。
仆从警觉,婉亦心头微动。
片刻后,一骑黑马奔至近前,马上男子青衣儒衫,风尘仆仆,却难掩俊朗。
正是陈思远。
婉怔住。
思远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目光炽热:“婉娘,我终于追上你了。”
婉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陈公子为何在此?”
思远眼中满是痛意:“柳兄与令堂之事,我已尽知。婉娘,你孤身一人,我怎能放心?”
婉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你我之间……不该再提。”
思远却摇头,声音坚定:“婉娘,你我之事,虽起于无奈,却非苟且。我对你之心,天日可表。如今柳兄已逝,你亦恢复自由身,我……愿娶你。”
婉浑身一震。
承嗣在旁抬头,看了看思远,又看了看婉,似懂非懂询问:“娘亲,这位叔叔为何哭泣?”
思远蹲下身,轻抚承嗣首,声音温和:“只为……吾思念尔久矣……”
婉心触动,泪水险些夺眶。
正此时,一阵轻风拂过,吹落山神庙檐下的枯叶。婉忽然想起道士所言:
“承嗣之父,才是你真正良配。”
思远见婉神色变化,心中一紧:“婉娘,吾不求汝立刻应允。但求……不要拒我千里。”
婉抬眸,凝视愿为己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男子,轻声道:
“思远,你可知,若娶我,你将背负多少流言?”
思远毫不犹豫:“为汝,吾愿肝脑涂地。”
婉闭了闭眼,似下定了决心。
“我前世享尽富贵,却不得一心人。此生若得你相伴,或可补前世之憾。”
思远大喜:“婉娘……”
婉轻轻点头:“我愿嫁你。”
思远动容无语,只紧握住其手,半晌,颤声言曰:
“婉娘,汝宽心,吾必护汝母子周全,此生绝不负尔。”
承嗣于旁拍手笑曰:“娘亲,有新爹爹了!”
婉忍不住破涕为笑。
翌日,在临江县的一座清净古寺中,婉与思远悄然拜堂。无宾客,无鼓乐,只有青灯古佛作证。
礼成之后,思远执婉之手,郑重道:
“从今往后,你我夫妇一体。富贵同享,患难与共。”
婉眼中含泪,笑言:
“愿与君相伴,直至白头。”
六、子嗣兴旺
婉嫁与书生思远,已是三载。
她早将前世的繁华尽数抛诸脑后,只愿在这江南水乡,与夫君相伴一生。
思远虽家境清贫,却性情温雅,胸中自有丘壑。婉亦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习诗作画,与夫君正是志趣相投。
这日薄暮,夕阳染红了半壁天空,婉正立于窗前,轻研墨汁,欲作一幅春山烟雨图。
思远从外归来,将书卷放在案上,见她执笔凝思,便轻声道:“婉娘今日又有雅兴?”婉抬眸一笑:“夫君既归,何不与我共论新句?”思远欣然坐下,两人便一唱一和,吟诗作对,窗外的风声仿佛也变得温柔。
回想婉初嫁入思远家时,婆婆心中并非全无芥蒂。乡里人多言婉曾嫁过一次,婆婆虽不敢明说,却常暗自忧虑,恐她性情难测,难与思远相守长久。
思远察觉母亲心思,一日对她温言劝道:“娘,婉娘虽曾有过婚姻,却非她之过。她性情温柔,知书达理,孩儿对她心有独钟,能娶到她,已是天赐之幸。”
婆婆听儿子言辞恳切,心中微动。思远又道:“婚姻贵在两情相悦,婉娘既愿与我同甘共苦,我亦当护她周全。娘若能善待于她,家中必更和睦。”婆婆沉吟良久,终是点头叹息:“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多言。”
自此之后,婆婆留心观察婉的言行。见她孝顺勤勉,对思远体贴入微,对家中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心中芥蒂渐渐消融。
婉亦主动亲近婆婆,晨昏问安,事必躬亲。久而久之,婆媳之间再无隔阂,家中愈发和睦融融。
白日里,婉常陪婆婆在院中劳作,浇花、喂鸡、缝补衣裳;夜里,则与思远灯下读书,谈诗论画。婆婆常对邻里夸道:“我家娶得婉娘,是天赐良缘。”
婉嫁来一年后,又为承嗣诞下一个弟弟承安,再过一年,再生一弟承宁。两个小儿粉雕玉琢,十分可爱。思远每日教书归来,便抱着孩子逗笑,婉在一旁端着针线,眉眼温柔。家中虽添了三个儿子,十分热闹。
一日午后,院中阳光正好,婉抱着承宁,思远教承安识字,婆婆坐在廊下剥豆子。婉轻声问:“夫君,你前几日所作那首《春日偶成》,可否再念与我听?”思远放下书卷,朗声道:
“东风吹绿江南岸,
燕子初归柳色新。
若得佳人常伴我,
此生不负少年身。”
婉听得脸颊微红,轻嗔道:“夫君又取笑我。”思远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婉娘,得你相伴,是我此生最大幸事。”婆婆在一旁听得笑开了花,道:“你们两个啊,每日都像新婚一般。”
傍晚时分,婉在灶前忙碌,思远在一旁添柴。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显得格外温馨。饭桌上,承安坐在小凳上,稚嫩地念着父亲教他的诗句,承宁则在婉怀里抓着筷子,咿呀学语。婆婆看着这一家四口,眼中满是满足。
饭后,思远在院中抚琴,婉随琴声轻声吟唱。小儿们在一旁嬉闹,婆婆坐在月下,缓缓摇着蒲扇。夜色温柔,星光点点,婉忽然觉得,这平凡的日子,比前世的富贵荣华更让人心安。
她轻声对思远道:“夫君,此生有你,有孩子,有婆婆,婉心足矣。”思远握住她的手,柔声道:“我亦如是。”
一家人其乐融融,春夜亦为之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