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浊浪吞人间(上)
远古时,人间的人越生越密,密到田埂挤着田埂,连插脚的缝隙都难找,村落挨着村落,炊烟缠在一起,却缠不住人心底的贪念。大地被犁了一遍又一遍,能种的地都翻出了根须,可穗子结得越来越稀,仓里的粮见了底,碗里的粥薄得能照见人影。饿肚子的人红了眼,拳头就成了人间唯一的规矩。
东村的李老三带着儿子闯了西村的晒谷场,抢了半袋刚晒好的谷穗,西村的汉子们抄起锄头追出去,血溅在田埂的泥里,混着未干的露水,凝成了黑红的痂。南族的篝火夜里烧红了天,北族的草屋一栋接一栋塌在火里,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木头烧裂的“噼啪”声,搅在一起往天上冲。血顺着河沟淌,从村头流到村尾,再汇进大河,把河水都染成了暗褐色,哭喊声太响,连天上飘着的云都被扯得支离破碎,最后凝在半空,成了化不开的灰。
有老人坐在自家塌了一角的屋前,抱着饿得直哭的孙儿,枯树皮似的手摸着孙儿的脸,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都是造孽,好好的人间,怎么就成了这样?”可他的话被风卷走,没人听见,也没人在乎。年轻的汉子们还在抢,还在打,眼里只有粮食,只有活下去的执念,早把“情分”“规矩”都抛到了脑后。
天帝立在南天门的云头,垂眸看着人间的乱象,玄色的衣袍被天界的风吹得猎猎作响,眉峰拧成了死结。他身边的仙官低眉顺眼,不敢出声,只听天帝沉沉开口,声音里裹着冰碴:“人失了心,留着也是混沌。”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天河,瞬间激起千层浪。天帝抬袖,宽大的袖摆拂过天河的水,那动作轻得像拂去尘埃,可人间却迎来了灭顶之灾。先是细密的雨丝,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打在晒谷的竹席上,打在破旧的屋瓦上,人们还以为是解渴的甘霖,抬头去接,却不知这是灾难的前奏。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雨就变了脸,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屋顶“噼啪”响,砸得人的脸生疼。晒谷场的谷穗瞬间被泡烂,田地里的青苗被打得伏在泥里,再也起不来。人们这才慌了,哭着喊着往屋里跑,可屋漏偏逢连夜雨,破旧的草屋根本挡不住这雨,茅草被冲得七零八落,泥土糊的墙被泡得发软,转眼就塌了半边。
又过了一个时辰,雨停了,可人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天边就传来了闷雷似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有人壮着胆子往河边看,只见一道几十丈高的浊浪,卷着泥沙、碎木、甚至还有来不及跑的牲畜,像一头暴怒的巨兽,从远处的河面扑了过来。
“浪来了!快跑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奔跑声、摔倒的闷响,混在一起。可浊浪的速度太快了,它吞了矮坡,那些躲在坡上的人连呼救都没来得及,就被卷进了浪里;它啃着屋檐,那些扒着窗户往外看的人,转眼就被浪头拍进屋里,房屋跟着塌了,脆响被轰隆隆的涛声盖得严严实实。“救命”的呼喊像断线的风筝,刚飘出去就被浪头裹住,揉碎了,散在涛声里,再也听不见。
老夫妻是村东头最早看见浪头的人,他们住在河边的土屋里,一辈子靠着河吃饭,也最懂河的脾气。老汉当时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远处河面翻起的黑浪,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他拉起老伴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浪来了,要淹了,快救孩子!”
老两口连滚带爬地进了屋,屋角放着一只陈年的大葫芦,是老汉年轻时从深山里摘的,晒干了之后,足足有半人高,结实得很。他们顾不上别的,用柴刀把葫芦的肚瓤掏空,动作快得像是背后有恶鬼追着。老伴从仓里摸出半袋谷种,那是家里留了三年的好种,每一粒都挑得圆滚滚的,她把谷种小心地塞进葫芦,又从灶边拿起一把柴刀,那柴刀是老汉用了十几年的,磨得发亮,刀刃锋利得能削铁。
这时,他们刚成年的儿子和女儿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着爹娘手忙脚乱的样子,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老汉一把推进了葫芦里。“这葫芦能浮,顺着浪漂,别回头。”老汉用藤条扎紧葫芦口,他的手抖得厉害,藤条绕了三遍才扎牢,“给人留个根,别像他们一样,丢了‘人’的样子。”
老母亲摸着女儿的发,那头发还是她早上刚给梳的,梳成了两条麻花辫,如今却被雨水打湿,贴在女儿的脸颊上。她的眼泪混着雨水砸在葫芦壁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敲在儿女的心上:“你们是兄妹,要护着彼此——活着,就好。”
话音刚落,浪头就卷到了门口,土屋的门被浪头撞碎,木头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兄妹俩扒着葫芦口,眼睁睁看着爹娘被浊浪吞没,老汉最后还伸着手想抓住葫芦,可浪头太猛,只抓到了一片藤叶,转眼就被卷走了。他们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连爹娘的脸都被浪头遮了去,只剩下浑浊的水,在眼前翻涌。
哥哥把妹妹护在怀里,他的肩膀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努力挺得笔直。葫芦在浪里滚得厉害,一会儿被抛上浪尖,一会儿又摔进浪谷,里面的谷种撒了小半,滚得满地都是,柴刀撞得葫芦壁“哐当”响,一声接着一声,像敲在鼓上。妹妹攥着他的衣角,手指抠进了他的布衫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草:“哥,我们会死吗?”
哥哥盯着外面翻涌的浊浪,浪水拍打着葫芦壁,溅进来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脸,他却连擦都没擦,只是把柴刀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不会——爹娘让我们留根,我们就得活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妹妹抬头看他,哥哥的侧脸在昏暗的葫芦里,被外面的浪光映得忽明忽暗,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像星星。她慢慢松开了攥着衣角的手,靠在哥哥的怀里,心里的恐惧好像少了些,只剩下对活着的执念。
浊浪裹着葫芦漂了四十天。这四十天里,人间的哭嚎、厮杀、房屋倒塌的声音,一点点淡成了死寂。起初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呼救,后来连呼救都没了,只剩下涛声,不知疲倦地撞着这只葫芦,像是在替人间,数着剩下的日子。葫芦里的谷种又漏了些,只剩下小半袋,柴刀的木柄被他们的手汗浸得发潮,可刀刃依旧闪着冷光。兄妹俩靠着剩下的一点谷种磨成的粉充饥,渴了就接浪里的水,虽然水又浑又涩,却也能勉强活下去。
妹妹常常靠在哥哥肩头发呆,她想起爹娘做的粥,想起村里的小伙伴,想起晒谷场的谷穗在风里摇的样子,那些画面像梦一样,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哥哥则很少说话,只是偶尔扒开葫芦口的藤条,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又默默把藤条扎紧,把柴刀握得更牢。他知道,自己不仅要活着,还要护着妹妹,要对得起爹娘的嘱托,要给人间留下那一点根。
第四十天的傍晚,浪头终于小了些,葫芦不再被摔得七荤八素,而是慢慢在水面上漂着。哥哥扒开藤条往外看,发现天空的颜色不再是一片灰黑,而是透出了一点微亮,像蒙着一层薄纱的月亮。他低头对妹妹说:“你看,天快亮了,浪也小了,我们快熬出头了。”
妹妹顺着他的手往外看,只看到一片晃眼的黄,却还是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只要跟着哥哥,就一定能活下去,就像爹娘说的那样,活着,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