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日星期五,地点:未知
“经市民反馈,东京地区出现多起原因不明的精神萎靡症状,民间称之为‘失魂症’。但专家称,多数病例实为过度劳累或抑郁症,呼吁公众保持冷静,不信谣,不传——”
咔嚓一声,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戛然而止,电视屏幕发出的微光从银发青年的脸上褪去。他闭上眼,将遥控器放在一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化开。
“又要开始了吗...”
他低声轻语,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沉重的了然。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起,收到了来自某知名企业公司社长的一条消息,而其内容简短到近乎冷漠
[需要你的协助]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极端高效且不容置疑。青年看着这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而他的回复同样简洁至极:
[东京见]
——与此同时·东京——
又是这种无聊的新闻。失魂症?说的倒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就算我真的得了那种病,也无所谓了。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我躺进浴缸,冷水让我打了个激灵,旁边,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刀。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你们用生命换回的我,最后却连弟弟都保护不了。我...已经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够了,不要再犹豫了。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刀柄——
“叮咚——你好,上门快递!”
突如其来的门铃像是一把尖刀,措不及防的刺穿了我决绝的心绪。
“来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应他,真可笑,一个决心赴死的人,居然还会怕影响快递员的工作。我胡乱擦了擦身子,走去开门。
“石川京先生对吗?在这个快递单签个字就好了。”
“嗯。”
我接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包裹签了字,明明我最近根本没有买过东西。
我把包裹随手扔在一边,回到了浴室。我再次拿起刀,可刚才那股决绝的勇气,已经被那阵门铃彻底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疯狂捶打胸腔的声音,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冷汗像虫子一样从我后颈爬下来
“呃...”
我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像一摊烂泥。你这个废物,石川京!你这点事都做不到吗!爸妈遇害的时候你躲起来了,弟弟被霸凌的时候你也什么都没做到,现在连跟着他们一起去的勇气都没有吗!
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像冰水一样浇灭了我最后一点念头。算了,今天......就算我输了吧。
“对了,那个快递到底是什么。”
我潦草的离开浴室,打开那个快递,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纸盒。
“搞什么俄罗斯套娃...”
打开纸盒的内部,里面铺着柔软的丝柔衬垫,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造型古朴,散发着蓝色微光的钥匙。什么人会给我寄一把钥匙?我疑惑地拿起这把钥匙,就在我触碰到钥匙的一瞬间,整个包裹迸发出一道刺眼的光吞没了我的视野,随后竟然连同钥匙一起在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是精神不正常了吗...”
我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那么多了,腿依旧还在发软,我以几乎是爬的方式回到了房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了,或者说来到了梦境里,不,这里是一个比梦还让人无法理解的地方。
这是一个无限广阔、穹顶高耸的环形空间,四周是无数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它们向上延伸,直没入一片闪烁着星光的虚无,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岁月尘埃的静谧气息。
“欢迎来到,天鹅绒房间。”
顺着这奇怪,沙哑又纤细的声音看过去,是一位鼻子长得离谱的老头,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后面。旁边还站着一位银发黄瞳的女性,她身着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吊带裙,散着头发,气质像是从古典中走出的图书馆管理员。
搞什么?我真的精神不正常了?还是我已经死了?
“这里是梦境与现实,精神与物质的夹缝之地。”那怪异的老头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仿佛在宣读一份说明书,“老夫名为伊格尔,旁边的这位是同位住民的多萝西娅”
他似乎看透了我心中的疑问,但他说的话一个问题都没解开...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略有些许恐怖,但却感受不到敌意,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而你,被枉轮所缚之人,是我们一位非常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挑选一个适合的词。
“...客人。”
天鹅绒房间?客人?他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说人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微弱。“我这是死了?这他妈到底是哪儿?!”
“现实的你,正处于睡眠中,”接话的是那位名叫多萝西娅的女性,她的声音像冰冷的瓷器,清晰而准确。“这只不过是在梦境中的体验。”
“正如她所说,这里是只有以某种形式结下契约的人才能造访的房间。”伊戈尔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拉回,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无垠的书库。“不过,属实令人震撼...这个房间的样貌,便是你内心的样貌。能看到这幅壮观的景象,连老夫也不禁要感叹命运的奇妙了。”他抬头向着尽头的星空看去,发出感叹。
图书馆?内心?我看着这望不到尽头的书架,只觉得荒谬。这跟我一团糟的内心有半毛钱关系。
“所以?”我冷笑一声,疲惫和愤怒让我口不择言,“你们是死神还是天使?偏偏选中一个要自杀的废物,来看你们演这出蹩脚的魔幻剧?”
伊戈尔并未动怒,只是缓缓翻动着他桌上那本巨大的书。书页发出沉重的声响。
“之所以把你叫到这里,不为其他,是要谈谈攸关你的性命,十分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指停在一页上,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在不久的将来,不可回避的毁灭终将来临...”
“……毁灭?”我下意识地接话
“介时所有的人类都将......哦?”伊戈尔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东西,发出了疑惑的音节。他仔细阅读着书页,片刻后,才缓缓抬起头,那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再次锁定我。“实在是出乎意料,看来,毁灭已并非唯一的终局。你将所面临的,是更为冰冷的终局——万物归寂,时空凝滞。其名为……”
他顿了顿,吐出的那个词仿佛带着冻结一切的寒意:
“【永滞】。”
“永滞?”一个接着一个不明所以的词让我更加烦躁,“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那是众生在哀叹与惰性中选择的终极安宁。”多萝西娅轻声补充,“一种……没有痛苦的永恒虚无。”
“说来说去不还是死路一条?!”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了愤怒,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我。这种被某种宏大而不可抗拒的命运预先宣判的感觉,并不让人愤怒,只让人感到彻底的疲惫和……恶心。
“毁灭也好,永滞也罢……听起来只是换了个名字的绝望而已。”
“不然。”伊戈尔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力度,“在你的心象中,老夫窥见了一丝微光,一条或许能斩断这【永滞】之缘的道路。”
他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目光如炬:
“石川京,你是否拥有‘杀死’世界的觉悟?”
“杀死……世界?”我愣住了,这个词组像一把钥匙,猛地刺入我千疮百孔的心脏。“开什么玩笑……我连自己的过去都处理不掉,你让我去当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吗?”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但这句问话,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第一次让我产生了除求死之外的……一丝涟漪。
伊戈尔那长得出奇的鼻子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闻我话语中翻涌而出的绝望与自嘲。他嘴角那诡异的弧度依旧挂着,但眼神却深邃得如同我身后那片无垠的书海。
“拯救世界?呵……并非如此。”他低沉地轻笑一声,那声音仿佛来自书架的最深处。“老夫所说的‘杀死’,并非让你执剑去摧毁什么。而是……解缚。”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那本巨大的书。
“你所见的【永滞】,其根源正是无数如你一般,被自身过往紧紧束缚、无法前行的心灵所汇聚而成的业。”
“它们如同沉重的锁链,不仅拖住了自己,更彼此缠绕,最终拖慢了整个世界的时间。”
多萝西娅向前微微一步,接过了话,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
“而你,石川京先生。你的内心,是一座被精心封锁的禁阁。其中存放着最为沉重、却也最为关键的往昔之核。”
“解开你自身的束缚,或许……便是解开那【永滞】命运的第一个线头。”
我怔住了。他们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的内心……是禁阁?解开我自己……就能改变什么?)
荒谬感依旧存在,但一种奇异的感觉开始滋生——那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被精准命中的刺痛感。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那些不愿触碰的记忆上。
“为什么是我?”我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抗拒。“世界上比我优秀的人比比皆是,凭什么认为我能做到?”
“并非选择了你。”伊戈尔缓缓纠正道,“而是你的内心,回应了这场劫难。是你自身的意志,将你引至此地。并非老夫赋予你责任,而是你……早已身处责任的中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本大书上,语气变得如同最终宣判:
“道路已然指明。选择权在于你自身。是甘心作为傀儡,沉醉于既定的过往,与这世界一同沉入永恒静止的罗网?还是……举起心灵之刃,斩断所有束缚的丝线,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被命运困住之人,亲手编写出一条属于明日的崭新道路?”
“斩断所有束缚的丝线?”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手掌无意识地攥紧。胸腔里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竟然猛地跳动了一下,带着一种久违的、撕裂般的痛楚和……悸动。
我没再回答。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同时席卷了我。这个世界太疯狂了,无论是真的还是梦,我都想立刻逃离。
伊戈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缓缓靠回椅背。
“看来,今日的会谈该到此为止了。期待下次见面时,你能带来不同的答案。”
他话音刚落,整个图书馆的光芒开始急速消退,书架如同沉入深海的巨舰,变得模糊不清。伊戈尔和多萝西娅的身影也在迅速淡去。
“等……等等!”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但巨大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我!
——
“呃啊!”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逃亡。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冷冷地照在房间里。
一切如常。
熟悉的书桌,冰冷的刀还放在昨晚的位置,那个莫名其妙的快递空盒被扔在墙角。
……梦?
我喘着粗气,用力揉了揉脸。太真实了……那个长鼻子老头,那个银发的女人,那座无限延伸的图书馆……还有那些话……
永滞……解缚……杀死世界……
这些词语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得可怕。
我下意识地看向我的书架。晨光中,那些沉默的书籍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静静地矗立着,像极了梦中那座巨大图书馆的微缩投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攥紧了我。
这真的……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拿起心灵之刃……
那句话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回响。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试图驱散这荒唐的幻觉,却发现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那个求死的念头,在经历了那个“梦”之后,竟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迷茫,和一丝被强行植入的、冰冷的……
……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