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宗，通天峰顶，飞升台。
万丈祥云叠成天阶，九色霞光凝作门扉，天地间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顺着修士的鼻息往里钻。
十万修士围绕静立如松，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唯有山风卷动正一宗七十二峰旌旗，猎猎声漫过云海，反倒衬得这片天地愈发静谧，静到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因见证“千年一遇”的盛况而狂跳的心跳。
所有目光，都钉在白玉台中央那道青衫身影上。
陆风，正一宗第五十二代掌门，灵界近千年来的第一位大乘圆满修士。
今日，他将在此举霞飞升，叩开仙门。
观礼台的最前排，陆离指尖微颤，元婴修为的他竟然掌心沁出冷汗。
身旁的昭华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温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侧过脸，鬓边的碎发随风拂动，眼底带着淡淡的爱意：
“师兄，掌门准备了这么久，必定功成”
“嗯”。陆离应了一声，但还是止不住的指尖发颤。
他能不紧张吗？那是他的父亲。
是记忆里弯着腰，摸他头顶说“离儿今日悟了几分”的父亲；
是他初次引气入体失败，陪着他在后山枯坐整夜，把温热的灵粥递到他手里的父亲；
是八百年来，以一己之力扛着正一宗大旗，从无半分佝偻的父亲；
今日之后，可能就要仙凡永隔了。
但是陆离心中更多的，是滚烫的骄傲—他的父亲，是千年来唯一一位将要踏入所有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永生之境，成为真正的仙人。
“吉时已到——”
刑罚殿长老明心真人的声音，如古钟撞破云层，震得群山嗡嗡作响。
这位素来威严的师伯，今日身着紫金日月袍，手托宗门至宝“鉴天镜”，立于飞升台侧，面色肃穆。
陆风转过身。
这位从炼气到渡劫仅用六十载、威压灵界七百载的剑仙，今日未戴掌门冠冕，未着繁复华服，只一袭素净青衫，长发以木簪束起。
近八百年岁月未在他脸上刻下多少痕迹，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藏了整片星河，流转间尽是道韵。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十万同门，扫过七十二峰的苍翠轮廓，最终，落在了陆离脸上。
四目相对。
陆离看见父亲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里面藏着欣慰，藏着嘱托，还有一丝不舍。
他用力的扬起嘴角，朝着父亲挥了挥手。
陆风微微颔首，转身，抬步。
第一步踏出。
“嗡—”
白玉台瞬间震颤，金色莲纹自他足底蔓延，瞬间铺满整座飞升台。莲瓣绽开的刹那，天地灵气入潮水般涌来，在空中凝成璎珞、宝珠，还有仙乐叮咚作响，清音涤荡神魂，让在场的修士都忍不住舒服的眯起了眼。
“是步步生莲！典籍所载不虚啊！”一位白发长老老泪纵横，声音发颤，
“天道认可之兆！天道认可之兆啊！掌门飞升一定万无一失！”
陆离攥紧了昭华的手，指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袭青衫，胸腔被崇敬、向往与血脉里的骄傲填的满满当当。
第二步踏出。
虚空骤然雷鸣，九道紫金雷龙自云层深处探首，龙威浩瀚如狱，猛然冲下！
十万修士同时倒吸一口冷气，却只见雷龙在靠近陆风的瞬间，尽数收敛鳞爪，温顺的盘旋在他的周身，龙首低垂，发出臣服的低吟。
陆风身周风雷环绕，青衫上镀上了一层神圣银辉。
“雷龙朝圣！”有人嘶声惊呼，声音里满是狂喜，
“古籍有云，唯功德圆满，道基无暇者，方能得天道化龙相送！掌门他.......已是仙人之姿！”
场上修士听到之后，压抑的欢呼声终于冲破喉咙，如火星溅入油海，瞬间蔓延！
陆离眼眶中的泪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他看见父亲在雷光中回首，最后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是要把他的模样，永远刻进神魂。
转头，陆风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落下，他的身形在众人眼中骤然模糊、融化，化作一团温暖纯粹的光。
光团缓缓上升，每升一寸，天地间的道韵便浓郁一份，脚下的草木疯狂拔节生长，山间灵泉喷涌而出，连通天峰上坚硬的山石都泛起了温润的玉质光泽。
九天之上，霞光最盛处，一扇千丈巨门浮现，门在缓缓洞开。
门扉由祥云织就，流淌着金色道纹，门后仙气氤氲，琼楼玉宇连绵无尽，仙鹤衔芝翩跹而过，天河倒悬，星光如碎玉坠落，那是所有修士穷尽一生向往的仙境。
而最让人心神震颤的是——门内，立着三道身影。
他们身着霓裳羽衣，周身环绕九彩光轮，面目笼罩在神圣辉光中，看不清真切，只觉宝相庄严，气息浩瀚如海，远超世间一切修士。
为首一人手持玉如意，含笑而立，朝下方微微颔首。
“仙人……是仙人亲自接引！”
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下一秒，十万修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哭泣声、欢呼声、诵经声混作一团，狂热的情绪如潮水般吞没了通天峰，连明心真人这样的宿老，都浑身颤抖着叩首，眼角滑下浑浊的泪水。
陆离也跪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着父亲化作的光团缓缓升向仙门，看着三位仙人抬手做出“请”的姿态，看着门后那片永恒祥和的仙境——
突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双与生俱来的灵瞳，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运转到了极致，刺痛感从眼底蔓延开来，可他却连眨眼都不敢。
在他的视界里，整片天空宛若腐烂的墙皮，一层层剥落。
最先变的，是那三位“仙人”。
霓裳羽衣褪去华彩，露出底下半透明的肉膜，紧紧贴在肢体上，随着呼吸微微蠕动，泛着令人作呕的湿光。
九彩光轮扭曲变形，化作一圈圈粘稠的触手，从他们头顶垂落，表面布满细小的吸盘，还在不断滴落腥臭的液体。
然后是他们的脸.......
他们在笑！他们在笑！
陆离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三张“宝相庄严”的面孔，在灵瞳下清晰得可怕——不是仙人的悲悯含笑，而是咧到耳根的贪婪坏笑，嘴角高高扬起，露出森白密集的牙齿，牙龈是暗红色，涎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拉出长长的粘稠银丝。
他们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塞满了不断转动的暗金色复眼，每一颗瞳孔里，都清晰地映着父亲化作的光团，映着下方十万跪拜的修士。
没有慈悲，没有超脱。
只有赤裸裸的、令人骨髓冻结的欲望。
为首持玉如意的“仙人”，甚至伸出猩红的舌头，缓慢地舔过嘴唇，动作里满是迫不及待的饥渴，仿佛在欣赏即将入口的美餐。
而父亲的光团，还在不断上升，离他们越来越近。
当光团触及仙门门槛的刹那——
三名“仙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手”从袖中探出，是布满粘液的柔软触须，轻柔地“接住”了光团，动作看似恭敬，像在迎接贵客。
但陆离看见了。
触须的尖端，悄无声息地刺入了光团内部。
光团猛地颤抖起来，陆风的身影在光中一闪而逝——他的脸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素来温润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
下一秒，触须开始疯狂抽取。
一枚晶莹剔透、流转着三千道纹的果实，被硬生生从光团中拽了出来——那是父亲八百年苦修凝成的道果！
“仙人”们脸上的笑更浓了，他们捧着道果，像欣赏稀世珍宝，暗金色的复眼里满是餍足。为首者张开嘴，那嘴巴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将道果缓缓送了进去。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仿佛直接响在陆离的神魂里。甘美的灵气逸散开来，可在他闻来，满是血腥的甜腻。
光团瞬间黯淡了一半。
紧接着，触须再次刺入，这次抽出的，是一缕温润的魂光，带着陆离无比熟悉的气息——那是父亲的神魂！
魂光在触须间微弱地挣扎，像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有细碎的光点消散。
“仙人”们凑在一起，贪婪地吸食着魂光逸散的气息，发出满足的喟叹，然后由第二人接过魂光，同样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光团几近熄灭。
最后，第三个“仙人”等不及了，伸出触须一把攥住残余的光团，五指猛地收拢。
“噗——”
像捏碎一颗鸡蛋。
最后的光碎了，化作精纯的灵气，被那“仙人”仰头一吸，尽数吞入腹中。
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灵光，打了个轻微的饱嗝，脸上露出意犹未尽的神情。
做完这一切，他们朝下方跪拜的修士随意挥了挥手，像在驱赶蝼蚁，转身消失在仙门深处。
巨门缓缓闭合，霞光散去，仙乐止息，天空重新变得湛蓝如洗，只剩下几缕寻常云彩。
仿佛刚才那场恐怖的进食，从未发生过。
观礼台上的死寂，维持了三息。
然后——
“恭送掌门，踏破天门，得证永恒——！！”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彻底爆发，人们相拥而泣，长老们激动得胡须颤抖，年轻弟子们朝着仙门消失的方向不停叩首，喜庆的气氛如烈火燎原，瞬间席卷了七十二峰。
只有陆离，还跪在原地。
他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陆师兄？”昭华察觉到不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担忧，“你怎么了”
陆离缓缓抬起头。
昭华倒抽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他的眼眶里，泪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液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洁白的衣袍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花——那是灵瞳过度催动渗出的血。
他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像哭，像笑，更像濒临崩溃的疯魔。
“陆师兄，你的眼睛……”
“他们吃了父亲。”
陆离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们不是仙人……是怪物……他们把他吃了……”
“师兄，你在胡说什么？”昭华被他的神情吓得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
“假的！全都是假的啊！”
陆离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观礼台边缘，手指死死抠住白玉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抠出了血痕。
他仰着头，盯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血泪顺着下颌线滴落，嘶哑的嘶吼划破了漫天狂欢：
“父亲—！父亲!—”
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观礼台最前排的身影，满是惊愕与茫然。
陆离跌跌撞撞闯入飞升台，颤抖着抬起手，指尖直指天穹那扇仙门消失的方向，朝着周围十万宗门修士，歇斯底里地大喊：
“那不是仙门！不是仙人！那三个东西在笑！在流口水！他们把父亲的道果、神魂抽出来——嚼碎了！我看见了！”
“我真的看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