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一百七十八年,两月初,宸寰星,京都,镇星杨家一处厅堂。
此时持续了一月有余的大雪才刚开始消退,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杨政衣着单薄,恭敬地站在自家大伯面前。
大伯杨天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显露出几分无奈。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路奔波回来的侄子,心中思绪复杂,缓缓开口道:
“政儿,星枢一事大伯尽力了,那丁家用那星际天体一事大做文章,为那丁辰做足了安排,大伯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杨政微微低着头,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中却透露出一抹不甘。
尽管他的身躯因寒冷而微微颤抖,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甘吗,肯定是不甘的,他为了这个位置谋划了那么久,可现在到头来成了一场空。
从杨政去家族安排的天舟,接手巡星司历一职开始,他可以说是吃尽了苦头。
因为他直到一个月前都还只是死脉,而死脉要想完成每日的工作远比寻常圣印师困难许多。
为此他几乎是日日昼夜颠倒,不辞辛劳地观察星系图,记录轨迹。
若不是他意志坚定,只怕早就被那枚用来观察星系图的圣印污染了。
那枚圣印的性格实在太烂了,哪怕是杨政都有些忍受不了……
正所谓人往高处走,他杨政自诩也是胸怀大志之辈,自然不会满足于区区七品小官。
他当时之所以愿意接手这个苦差事是有原因的,那时他大伯告诉他,这艘天舟的星枢还有三年就要告老还乡了,届时便是他的机会。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在离三年只剩一个月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
一颗星际天体突然出现在天朝的观测范围内,在此之前完全没有观测到有关它的任何数据。
而且“钦天监”里那帮天文家在观测了它沿行星轨道平面飞行的轨迹后。
都一致表示这颗星际天体比起随机闯入,更像是在进行一次有计划的侦察飞行。
更奇怪的是这颗星际天体非但没有明显的彗发,还出现了逆向的喷流。
就仿佛……它在被观测到时就已经在减速了。
天朝对这件事可谓是高度重视,虽然无法确定其到底是什么东西,但还是第一时间便命“钦天监”去全力预测这颗星际天体未来的轨迹。
同时还召回了数支军队部署在它的必经之路上,并将其命名为“徘徊者”。
这项措施倒是没有任何问题,但他杨政便是被召回军队中的一员……可谓是倒霉至极!
他所在的天舟“扶桑号”被调回宸寰星星港待命。
同时因为这次星际天体的特殊性,天朝还任命了对星际天体颇有研究的丁辰为“扶桑”号新的星枢……
杨政当时看到这个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待三年竟得到了这般结果……
杨政也试着求助了家族,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不相信家族对这件事毫无办法,除非是因为……
他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答案,但还是决定亲自去询问大伯,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
杨政念及此处,只觉胸中突然涌上了一股寒意。
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本就因寒冷而颤抖的身躯愈发僵硬。
这就是……心寒吗。
杨政努力抬起头,目光直视大伯。
虽未言语,但他眼神中却满是决绝之色,似要将大伯看穿,想要从大伯的脸上寻到那答案的蛛丝马迹。
杨天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头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忍。
但他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杨天微微侧了侧头,避开了他的视线,轻咳了两声道:
“政儿,大伯知道你心中委屈,可这“徘徊者”一事,谁都未曾想到。
如今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太过执着,大伯已为你寻好了别的出路。”
杨天每说一个字,杨政的心便沉下去一分。
待杨天说完,杨政垂下了头,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微微佝偻起来。
好一个事已至此……
他这是,被家族利用了啊。
但杨政此刻还是保有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声音沙哑地问道:
“敢问大伯准备的是何出路?”
杨天见杨政这般模样,心中也是一阵酸涩,微张了几次嘴但却说不出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杨政,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大伯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最喜欢骑在大伯脖子上坐高高,一骑就不肯下来。
说什么要看得比所有人都远,长大了保护大伯,保护家族。
现在好了,政儿个子比我还高,是真看得远了,大伯也替你高兴。
可如今这世事难料,你长大了,大伯和家族却是老了啊……”
杨天说到这里站起身来,走到杨政身旁,轻轻把手放在了杨政的肩膀上,双瞳紧紧的盯着杨政:
“大伯和家族都需要你的帮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政儿……”
杨政安静的听着杨天说话,待到杨天说完,他只觉得眼前的大伯闲的如此陌生。
他本想直接转身离开,可他眼光微抬,不经意间看到了杨天的双瞳。
那双瞳微微泛红,似是藏着无尽疲惫与无奈。
杨政心中一震,他看着大伯那略显苍老的面容,心中不由得想起了过去的种种。
大伯是对他最好的人。
杨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重新恢复了平静。
罢了。
这些年来,整个杨家其实只有大伯真心待他,他并不怕杨家算计他,他只怕大伯骗他。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纵使大伯身不由己,但终究还是骗他了……
他这次回来本来还想告诉大伯自己不再是死脉了,以及心口凭空出现的那枚的小印。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此次就当是……就当是报了杨家当初收养他的恩情吧。
他跪在杨天身前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磕的额间瞬间泛起红印:
“大伯,我明白。”
这三个响头不只是对杨天多年照顾的感激,更是断绝了自己对杨家的念想。
此事以后,他只会为了自己而活。
杨天闻言,沉默良久。
厅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寒风呼啸声,似在诉说着这世事的无常。
就在杨政以为大伯不会说话的时候,一双手轻轻将他扶了起来。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