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靠近杜陵邑的文物局北向办公室里，日光灯发出丝丝的声音，聂远坐在靠近窗户的工位上，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中隐匿着丝丝的枯燥。
电脑屏幕上撰写的“落实十四五文物保护规划，锚定文化遗产保护主线”，“筑牢文物保护领域意识形态阵地，确保中华文化精神和文化遗产有序传承”“守护文化遗产，传承历史责任”，这些在脑子里生根的词汇在屏幕上做着不同的排列组合，进行着类似或雷同含义的表达。
聂远摸了摸没泡枸杞的保温杯，上面印着的“精英梯队”已被手指尖摩的有些模糊。
这是聂远在体制内工作的第十六个年头，早已从不谙世事的毛头小伙成长为业务上的骨干。
这些年来写的各类报告、材料能堆满整个文件柜，心里对明城墙安定门城楼、箭楼、西安钟鼓楼、大小雁塔保护的热忱以及文创产品开发的执念，却在一年一年等待中消磨的逐渐有些暗淡。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一个报告写完了，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又似乎过得很慢。
快的是头上的白发慢慢的往上爬，慢的是似乎老是看不到希望，当年龄比他小胆子比他大的小姑娘都开始活动不住地张罗的时候，很多事情似乎让人觉得憋屈的异常。
下午的明清古建筑保护研讨会在南大街的第一会议室内举行，五位老专家围坐一起。
年近七旬精神矍铄的国家级大师翻着厚重的图册和古建筑保护数据，语气沉重声音低压：“西安这么多明清古建筑，我们做不到古人所要求的岁修，这些建筑都面临着材料老化的问题，可我们每次修完的古建筑残料都晚上趁着没游客的时候，直接让施工方上垃圾车清运掉，这么好的材料白白浪费，不产生任何的价值，还老让周边市民投诉噪音扰民，简直太可惜了呀！”
聂远坐在会议室靠里的角落里，一边翻着安定门城楼的修缮方案，一边悄无声息的画着安定门城楼重檐歇山大屋顶下的单翘单昂五踩鎏金斗拱。
这可是明清建筑里的瑰宝，少数高规格的府城官式建筑才会有的高等级斗拱，平身科和柱头科不一样，歇山山面下的柱头科大耍头鎏金斗拱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最绝的是二层重檐的转角科斗拱，为保证屋檐起翘的高度，采取了转角科与平身科联装的方式确保稳定性。
这些精彩绝伦的古建筑斗拱随着文保经费的缺失，被湮没在厚厚的尘土中，不光是斗拱上原汁原味的明清彩画在逐渐的褪色和消失，就连部分金柱榫卯和平座层柱头科拱件也出现拔榫和脱落的情况。
这些古建筑修缮的时候需要按照“修旧如旧”原则，使用和原材料相同或类似材料，耗费巨大，有些修缮项目常年因修缮经费不足出现难立项的困境。
与之形成反差的确是一些立过项修缮的古建筑，维修过程替换下来的珍贵木材、砖瓦，又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被作为垃圾直接处理掉。
聂远研究古建筑多年，早就发现了施工和管理中存在的这些问题，多次提出“古建筑废料再生利用”的构想，每次给上级部门报方案报项目，都因“缺乏立项依据”“政策配套不足”“难以落实资金”这些理由退回来，最终渺无音讯。
看着老专家叹息的样子，想着上午还在写的落实十四五文物保护科技规划里的措辞，面对着的又是这种让人无奈的实际情况，聂远心里充满了无力感。
这种把人困住的感觉，一年一年消耗着人的干劲、热情、信心和希望，困在这里，和少年维特之烦恼里那种静静地躺在河底看着天上无声流淌着白色云朵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种无力的感真的让人很想两眼一闭就地躺平。
散会的时候还没到下班的时间，这个点再回去也不现实。
夕阳照在古城墙上，把西南城角圆形角台拉的很长、很长，时间似乎过得焦灼了，聂远慢慢地走在护城河的堤岸边，手机突然跳出了王老大的语音：“兄弟，今不早了，明尽快把下午开会的会议纪要整出来报给市局丁处，格式抠细一点别让这货找毛病！”
聂远苦笑，开一下午会就听专家发牢骚，钱不够项目启动不了，专家请来就剩空谈，老头年龄都这么大，一下午的唾沫星子散会连饭都不安排，就这还要抠格式弄会议纪要，简直不要不要的。
但多说亦无用，回一个“收到”后手机又无声的滑入裤子口袋的底部。
“聂远？真是你！”对方大步走来，脸上带着清脆爽朗的笑声。
聂远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是大学时候同寝室的冯二。
上大学的时候两人室友，专业不同但排在一个宿舍，他学文物保护，他学的是环境工程。上学的时候有说有笑撸串踢球，毕业以后各走各路、渐行渐远。
如今冯二西装笔挺，穿着定制的a玛尼，和印象中那个一直穿瘦腿运动裤的阳光男孩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好久不见，你这是？”聂远打量着冯二。
“我在做资源环保再利用的项目，这不刚在省环保厅投了一个标”。
冯二递过来一张名片，“你还在老单位？听说你是业务骨干，懂政策，写的报告框架好，申报国家级和省级的项目一报一个准，经常被下面的单位传阅。”
两人在西南城角边上的城咖啡点了一壶茶坐下，冯二就吐槽起现在干项目的难处，“现在大环境不好，经济增量不好办，大家只能在存量里找空间，你看我们这个环保行业目前看着还可以，但里面也是各类力量混杂，大家都有关系，都在找国家扶持、省上看好和市上绿灯的项目，但这个项目既要和资源对接，最重要的是要懂政策还要能做到技术能落地。”
“我最近做古建筑废料再利用项目，刚好省上的环保扶持里有这一项内容，今年给了200万资金额度，现在项目有，市场也还不错，但就是缺乏懂专业的又懂政策扶持和项目申报的合伙人”。
“古建筑废料再利用？”聂远心中突然一震，身体从躺在沙发里的状态变成了直立端正。
“这是个好项目，现在国家搞双碳经济，要求碳减持，对于文物修缮来说，提倡绿色修复和低碳标准，西安城墙专门为了绿色低碳做了数字方舱推进文保修复的碳排放计算，并获得国家低碳委和省质监局资质认证，国家层面对这方面是大力支持。”
“你说的太对了，现在国家提倡双碳和节能减排，省上也在大力支持希望能做出标杆性的项目，进而申报国家级的奖项和荣誉，为此今年财政这么困难的情况下还专门给了200万的项目启动资金，说明了省上的态度和决心。
这个项目是风口，我听说你一直在深耕文保尤其是古建筑保护，对建筑材料的特性以及木构件的形制功能了如指掌，要是你能加入，用我的人脉资源和你的专业能力，咱们联手刚好是1+1＞2。”
听到这话，聂远尘封的心突然探进了一缕光。说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有点过，但毕竟在有点犹如一潭死水的深渊投下了一块小石头，引起的涟漪一波一波的冲击着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聂远回到了家，从床底下拉出来那个尘封的纸箱，里面装满了他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古建筑木材水分鉴定方法研究、古建筑斗拱力学权衡问题研究、榫卯结构拆解图册、斗拱文创产品开发可行性报告、斗拱三维建模与数字机床加工规制研究，还包括一本一本的古建筑斗拱结构复原图。
最里面的本子扉页上有一张发黄的便签，写着他刚参加工作时内心深处藏着的那份初心“让古建筑活在当下，让文化遗产惠及未来。”
叮咚一声，刚下班的妻子发来一个语音，“娃说想报钢琴课，我下课后带娃去培训机构试听一下。”
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看着尘封的笔记，看着这稳定的如死水一般的生活，每个月到手的不到七千块钱，还有每个月定期支出的房贷、车贷，每个月剩下的生活费还有多少？
想着每天处理这些shi上雕花和无厘头的各种硬卷，工作群里为几块钱斤斤计较的年轻同事，每天办公室冠冕堂皇写着的各种大话和实际执行过程的各类掣肘，人的内心阴暗和小鬼难缠让人有苦说不出的痛楚。
这一切每天都在让人窒息，人的一生满打满算也就真的不到三万天。
但如果真的迈出这一步，这么多年的积累，孩子的教育、日常的开销，还有每个月3000多元的还贷支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硬花销，如果真的迈出这一步，这些花销真的就得从头找着落，意味着这十几年积累的东西都要从头再来，前途充满未知，如果一败涂地怎么办？
晚上妻子回到家和他商量孩子试课的事，说孩子非常喜欢钢琴课，聂远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深夜，聂远躺在床上在辗转反侧烙煎饼睡不着，脑子里反复酌量着冯二说过的话，还有内心深处的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体制真的就是舒适区，是一个温暖的围城，外面的人挤破头想进来，但里面的人却渴望着变化。
难道这辈子真的就要在这些大道理、写不完的报告、开不完的会、协调不完的破事中度过余生？
就在这个时候，冯二的语音又来了，“下午说的这个200万的项目，下周要开项目评审会，这个机会要是不试一下，再过三年还是原地踏步老样子，要不要试一把？”
聂远的手悬在手机微弱的屏幕光之前，久久的没有动。
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像一片充满未知的浩瀚星海，似乎在告诉我们生活的美好和理想的美妙，也似乎在等待我们做出选择，这看似充满的无数变数的可能，聚焦到一个人身上答案似乎就变成了确定，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剩下的余生。
文末：成年后的孤独
当生活陷入模式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早餐，上班在同一个时点，进入工位后做着同样的工作内容，同样的会议开了又开，重复着每周5天循环重复的工作餐，下班的路上等红灯的十字路口遇到了昨天遇到的同一个人，这到底是寂寞，是孤独？还是生活为我们设计好的程序，把碳基异化成社会机器里的一个螺丝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