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河道边,陆诚赤裸上身,一拳打在稻草捆成的拳靶上。
草屑随拳风飞溅,混着汗水洒落泥土。
刚满十六岁的陆诚,身形仍然单薄,肩背却已初显肌肉线条。拳面上带着新茧,又渗出血丝,与稻草的碎末粘成一团。
啪!
继续出拳,脊柱如弹簧扭转,带动肩背肌肉。
手臂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再次砸中拳靶,发出更加沉重的声响!
“唔。”
稻草终于被打穿,一拳砸在结实的木柱上,剧痛令陆诚眼角略微抽搐。
但他没有停手,走到另一个方向,继续捶打着自制的拳靶。
陆诚只练两招。
因为两世为人,他只学过这两招。
【右勾拳:大成】
【左勾拳:大成】
脑海中清晰浮现出当前的进度。
一月时间的苦修,距离招式圆满依然很远。
作为家道中落的罪籍子弟,又身处贫民窟,陆诚急需自保的力量!
眼前的河道不过一丈宽,水流缓慢,浮着些菜叶、碎布。散发淡淡臭味,却也是陆诚唯一的生活用水来源。
静置一日,取上层洗漱;每天做饭时,烧一锅开水饮用。
陆诚的住处就在河岸五步外。说是房屋,其实更像是木片、碎砖和破布勉强搭砌的窝棚。
墙壁歪斜,漏风漏雨。
西南城区大部分区域,都是如此景象。低矮杂乱的自建棚屋挤在一起,巷道窄处仅容一人通过。贫苦住客来来去去,自行修补,每月还要向帮派上交三十枚铜钱的“租金”。
主城区的老爷们心善,见不得穷人。
多年前郡守下令整顿市容,无家可归者便被尽数驱赶至此。
一道矮墙将西南城区围了起来。
墙外有着平整的石板路、洁白的院墙、飘香的酒楼;墙内则是泥泞、臭气和永无止境的挣扎。
吱呀——
身后破烂的木门发出声音,有人回来了。
陆诚喘息着停下,汗珠顺着清瘦的脊背滑落。
后院与破屋之间只有半堵矮墙,他回头看去,正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女。
那是陆诚的姐姐,陆真。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灰白布衣,宽大的兜帽足以遮掩容颜。
陆真放下手中的小菜篮,撩开兜帽,甩了甩红色发带扎起的柔顺黑发。
“阿弟,又在练拳?”
她的眉眼与陆诚有五分相似,只是更加柔和。虽然是埋怨的语气,眼角也依稀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么练拳伤身子。等我攒够钱,就送你去武馆……”
陆诚点着头,并不反驳。默默走到墙边,拿起一件破旧上衣穿上,遮住了肌肉拉伤的淤青和红印。
常言道——穷文富武,修仙破家。
贫民练武,必然伤身折寿!
但陆诚等不起了。
在他穿越过来之前,陆家原本也算一个小小的修仙家族。母亲早逝,父亲为炼气巅峰修士,曾在这座明昌郡城担任正八品银章捕头。
然而数月前,父亲被卷入重大案件。意外身死,更被牵连论罪,以至于家产尽没,祖辈余荫散尽。
一无所知的姐弟二人,甚至因此被移入罪籍!
罪籍者……
不可修仙、不可为官吏、无许可不得远行!
姐姐陆真作为道宫弟子,立刻遭到清退。年仅十七岁的她,一夜之间沦为罪籍流民,被迫来到西南城区,带着弟弟住进这间窝棚。
陆诚原本就不具备修炼天赋。父亲让他学习文法和算学,将来担任官府文吏的打算,如今也彻底落空。
“……我去做饭。”
陆真见弟弟沉默,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她走到石头垒成的露天灶台前,弯腰往破铁锅下方塞了几根木条。随即啪的打了个响指,灶台下立刻有火光窜起,熊熊燃烧。
陆诚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引燃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任何修仙者都能掌握。
但是……
陆诚皱起眉头:“我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要擅自施法!”
陆真被道宫清退之后,道籍也一并除名。虽然拥有炼气中期修为,却不被允许施法,否则便是触犯道庭铁律!
“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哦。”
少女将食指竖在唇边,稍显狡黠地微笑着。
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轻车熟路地淘米下锅。盖上木制锅盖,转头又去清洗几片菜叶子。
灶火升腾,黑烟混着米香飘散开来。
陆诚继续练拳。
一拳,一拳,又一拳。
汗水浸透了刚穿上的衣服。
“好啦,来吃饭吧。”
陆真首先落座,又招呼陆诚在对面坐下。
所谓餐桌,只是一块木板架在两只破木箱上。桌上摆着一碟不见油光的空心菜,一碟淋了点酱油的白豆腐。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两人面前的糙米饭。
一碗压实,一碗蓬松,看起来却是相同的高度。如往常一样,压实的那碗米饭摆在他面前。
陆诚默然。
餐桌上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远处传来些孩子的哭喊、夫妻的争吵,贫民窟里一向如此嘈杂。
“姐。”
陆诚忽然开口:“昨天跟你说的地龙帮小头目,今天上午又来了。”
“那个……陈三刀?”
陆真筷子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随即又笑了起来:
“哎,阿弟你想太多啦!我们按时交租金,他没理由动我们。收了钱总要讲点规矩,不然我们就搬去其它帮派的地盘了!”
陆诚不说话,只是默默嚼着略微硌牙的饭粒。
如果这屋里只有陆诚一人,交了钱自然太平无事。
但陆真也住在这里。她的姣好容貌再怎么遮掩,一个月过去,早已人尽皆知!
所有人都知道,美少女是很值钱的。卖进青楼甚至暗娼,至少能值几十两银子。
陆真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在略微迟疑之后,她的嘴角又勾起稍显自信的笑意:
“话说回来,你姐好歹也是个修仙者。想要对付我,可没那么容易呢……”
“你是修仙者吗?”
陆诚抬起头,直视姐姐的眼睛。
陆真脸上笑容一僵,但还是故作轻松道:“我觉得我是。”
陆诚耸了耸肩:“这话,你留着跟神捕司说去吧。”
没有道籍在身,施法就是犯罪。
一个不能施法的炼气中期?比凡人强不了多少,大概还不如一名熟练的刀客。
非常不巧,地龙帮小头目陈三刀就是一名刀客。随身佩戴熟牛皮鞣制的刀鞘,收纳一柄短刀。
徒手与持械之间,存在着一堵高墙。
贫民窟里抗拒交租、甚至敢于反抗的家伙,都已经变成了河道里的浮尸!
“我吃饱了。”
陆诚放下碗,碗底连半粒米都没剩下。
“店里最近生意好,晚上我要去加班,多挣点钱。”
陆真抬头看他:“你早些休息,晚上就别练了。”
陆诚“嗯”了一声。
黄昏时分,陆真又戴上兜帽出了门。陆诚负责收拾碗筷,随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门口是一条仅供两人并行的巷子,不时就有衣衫褴褛的行人经过。随着时间推移,路人渐渐变得稀少。
穷人肉食不足,大多有着夜盲症。又用不起灯笼,因此夜晚极少出门。
但陆诚家道中落的时间并不久,身体依旧有着富家少爷的底子。
即将入夜时,东边巷口忽然走出一个人影。他瞧见陆诚之后,一时顿住了脚步,但还是继续向前走来。
三十来岁的瘦削男子,脸颊左侧有一道伤疤。正是地龙帮的陈三刀!
“刀哥好!”
陆诚很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嗯。”
陈三刀点了点头,在陆诚面前经过,却又转头瞧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陈三刀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天色彻底晦暗,陆诚的心也沉了下去。
事不过三。
陈三刀很快就要动手了。
不然,他何以多看了我一眼?
我怕的有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