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叫煤球的猫。
那天我妈接到反诈电话,对方义正辞严:“你儿子骗了人家八十岁老太三十万!”
我妈抱着我对着手机咆哮:“它才十个月大!你让它怎么骗?用猫爪给你转账吗?”
民警上门调查时,我正叼着变声手机学狗叫。
无辜的旧手机里躺着转账记录和诈骗录音——那是我昨晚踩奶时误拨出去的。
民警憋着笑问我妈:“您儿子…作案工具有点特别?”
我扒拉出存钱罐推到民警脚边,里面是我珍藏的小鱼干和两毛钱。
“喵!”——这是我猫生第一笔赎罪金。
窗外的阳光暖烘烘的,像一块刚出炉的金黄色蜂蜜蛋糕,均匀地涂抹在客厅地板上。我,煤球,一只十个月大的纯黑乌云盖雪猫(除了四个爪子和胸口是白的),正占据着这块“蛋糕”最中心、最温暖的位置,进行着一项庄严而神圣的仪式:舔毛。
从爪尖开始,一丝不苟,粉嫩的舌头带着倒刺,刷过每一根在阳光下泛着乌黑光泽的毛发。舔到肚皮时,我舒服得翻了个身,四爪朝天,喉咙里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巨大咕噜声。世界如此美好,猫生如此圆满,除了……肚子好像又快空了。我眯着眼,琢磨着是等妈妈主动进贡午餐,还是去她腿上表演个“踩奶催饭大法”。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像块黑色砖头、总是发出各种奇怪人声的“魔盒”(我妈管它叫手机)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嚎叫,那声音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叮铃铃——叮铃铃——”
我吓得一个激灵,咕噜声戛然而止,四爪在空中僵硬地顿住,浑身的毛都微微炸了一下。这声音太不友好了!严重干扰了本喵的午休暨舔毛大业!
我妈林晓梅女士,正盘腿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对着膝盖上一个会发光的薄板子(笔记本)噼里啪啦地敲打,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也惊得一哆嗦,烦躁地“啧”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在沙发上摸索着,终于抓起了那个还在嚎叫的黑色“魔砖”。
“喂?”她的声音还带着被打断工作的火气,但很快就变了调,“啊?您好…哪位?”
我竖起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那是一个男人,声音像是透过一个劣质的铁皮桶传出来,嗡嗡作响,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问……您是林晓梅女士吗?”铁皮桶声音问。
“啊,是我是我,您是?”我妈的声音透着一丝疑惑和谨慎。
“这里是市公安局反诈中心!”铁皮桶陡然拔高音量,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鼓面上,铿锵有力,“警号XXXXXXX!现在有一起非常严重的电信网络诈骗案件,需要你高度配合调查!”
“啊?!”我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到地上,“诈…诈骗?我?我…我没干什么啊警官?”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连声音都开始发飘。她下意识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助。人类世界那些复杂的规则,有时让她比踩到我的尾巴还紧张。
我停止了舔肚皮,翻过身坐起来,歪着脑袋,困惑地看着她。人类又在搞什么复杂名堂?那个铁皮桶里发出的声音,让我背上的毛都有点想立起来。
铁皮桶警官的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一种“你摊上大事了”的沉重感:“林晓梅同志!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凿证据,你的儿子——张伟!利用虚假投资平台实施诈骗!涉案金额高达三十万元!受害人是一位八十岁高龄的独居老奶奶!老人家一辈子的血汗钱啊!一夜之间被掏空了!现在人还在医院抢救!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其严重!”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雹砸下来。我妈林晓梅彻底懵了,嘴巴张着,眼睛直勾勾的,手里的手机都忘了拿稳,差点掉下来。
“儿…儿子?张伟?诈骗?三十万?老太太?”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爆炸性的词汇,大脑显然在处理信息时卡了壳,眼神从惊恐变成彻底的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荒谬的呆滞上。
铁皮桶警官还在那头义正辞严地控诉着,痛心疾首地描述着案情如何重大,后果如何不堪设想,要求她立刻带着儿子张伟到就近的派出所接受调查,配合警方挽回损失云云。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手机里嗡嗡的铁皮桶声音在回荡。
我妈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地、缓缓地,从虚无的空气,最终牢牢地、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煤球,十个月大的小公猫,正端坐在阳光里,因为刚才舔毛太投入,头顶还滑稽地翘起一小撮呆毛。我眨巴着圆溜溜的、清澈又愚蠢的金色猫眼,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要用那种混合着惊愕、荒诞和“这世界疯了吗”的眼神死死盯着我。
铁皮桶还在那头咆哮:“林晓梅同志!你有没有在听?!你儿子的行为已经涉嫌严重犯罪!必须……”
“等!等等!”我妈像是被那声咆哮猛地惊醒,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抽干。随即,她对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咆哮着吼了回去,声音震得我耳膜嗡嗡响,连窗玻璃似乎都抖了三抖:
“——我儿子?!!”
她猛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一把将懵逼的我从温暖的阳光地板上薅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四只白爪子瞬间悬空,只能下意识地扒拉着她的睡衣。
她把我高高举起,让我的猫脸几乎要怼到那嗡嗡作响的手机听筒上,用比铁皮桶警官还要高亢、还要激动、还要匪夷所思的声音,对着话筒发出了灵魂拷问:
“——警官!你看清楚了!这就是我儿子!它才十个月大!还是只猫!!!”
她把我又往手机那边凑了凑,似乎想让我“喵”一声来作证。
“它怎么骗?!啊?!你告诉我!用它的猫爪子给你在键盘上敲代码吗?!还是用它的猫舌头舔着屏幕给人发诈骗链接?!或者叼着它的猫粮去银行柜台给老太太转账三十万?!!”
我妈连珠炮似的质问,每一个问号都像一颗炮弹砸向电话那头。我被勒得有点不舒服,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不满的“喵呜~”。
电话那头,刚才还气势汹汹、义正辞严的铁皮桶警官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脖子,瞬间哑火了。只有一片死寂的、带着巨大问号的沉默,电流的嘶嘶声都清晰可闻。
我妈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着,抱着我的手臂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觉得太离谱。
几秒钟后,铁皮桶里终于艰难地、干涩地挤出了几个字,那威严彻底崩塌,只剩下浓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呃……猫?……林女士,请你严肃一点!这里是市公安局反诈中心!我们说的是你的儿子,张伟!不是宠物!”
“它就是张伟!”我妈斩钉截铁,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悲愤,“大名叫张煤球!小名煤球!户口本上…呃…户口本上没它!但它是我亲生的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它就是不会说话!不然你让它亲口告诉你它没骗人!”
她说着,还真把我往手机旁边又送了送,语气带着点豁出去的凶狠:“煤球!叫!告诉警察叔叔你没骗老太太钱!”
我:“……喵?”
(内心:人类真的好复杂。阳光这么好,我的肚子也好饿,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晒个太阳等开饭?那个铁皮桶里的家伙到底在吼什么?)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只剩下微弱的电流杂音,仿佛那个铁皮桶警官正在经历一场重塑世界观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