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星,大虞国,公元2020年。(注:平行世界)
湘西,地处湘省西北,湘、鄂、黔、渝四省交汇。这里山水深秀,却也因此闭塞;既有青鸾古城那样的诗画之地,也有赶尸传说那般诡秘旧闻。
不过,这些都和青牛山没什么关系。
青牛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远离名胜,无奇峰、无瀑泉、无民风情韵。山形似卧牛,草木杂乱,唯一算得上人文痕迹的,便是一座破旧道观。
道观很小,尽管历史可追溯至四百年前的大朱朝,但古建早已湮灭。现存屋舍是信众凑钱所修——此地偏僻,信众本就不多,又无富户支持,若非观主归洺真人擅测字卜卦,有些声望,这几间朴素的殿房也难立起来。
归洺真人并非本地道士。百年前战火摧毁道观后,这里一直荒废。二十年前他游历至此,心有所感,觉得与此地有缘,便留了下来。他用积蓄勉强整修,其实也就是搭了间供奉太上老君的石室。好在归洺确有真本事,消灾、化煞、卜卦,样样皆通,渐渐在附近村中积累起信众。香火稍旺后,老君观才逐渐像个样子。
十五年前,归洺真人带回一个六岁孩童,收为亲传弟子。道观里从此多了一个叫清风的小道童。一老一少,一师一徒,这小小道观,倒也显得完整了。
清风十八岁生日刚过,就被师父叫到跟前。
归洺真人让他改回本名陈司南,又递来潇省文理学院的入学手续,嘱咐他即日下山,入学读书。
清风一听就急了。他自幼失怙,被归洺抚养长大,视师如父,早已决心一生守在观中。
可归洺态度坚决:如今科技日新,灵气微薄,修道前途渺茫。他不能让徒弟困于山村,成为眼界狭窄之人。
“修道求真,须先入世见识。见过天地,方能定心。”
清风再三恳求无用,只得接过手续,下山前往潇省文理学院报到。
脱下道袍,他便成了陈司南。
潇省文理学院是私立院校,不要求联考成绩,文凭分量自然不重。陈司南通过校内测试,成了中文系的大一新生。
时光匆匆,三年多过去,陈司南已融入山下的生活。
如今的他,早已褪去小道童的单纯模样,看起来与周围青春洋溢的大学生别无二致。就连道法修炼,也变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现在完全明白师父的用心。
是的,在这末法时代,修炼近乎自苦。
天道隐晦,灵气稀薄,种种练气法门难有作为。这样的环境,早已不适合修行。他在山中苦修十余年,也不过刚刚“入道”,勉强进入纳气期——而这已算天资不错了。
下山三年间,他访过不少名山宫观。像他一样能“入道”的,屈指可数。至于如归洺真人那般达到“练气期”的,更是一个未见。
穷尽一生,大概也只能如师父般停在练气期。那又如何呢?至多施展些小把戏:生出的火苗不及打火机,召来的雷连野狗也劈不死。指望道法防身,不如用枪实在。
至于降妖除魔,更是无稽。陈司南探过不少“鬼宅”,从未见鬼。所谓闹鬼,不过是阴气积聚,偶致人惊扰罢了。导入阳光曝晒几日,便一切如常。
鬼尚且难遇,何况妖魔?
不过话说回来,所学道法也非全无用处。
调理风水、祛除阴气,使人居安宁;算卦看相,助人避凶化吉——这些仍是道法的用武之地。陈司南下山后过得不错,衣食无忧,靠的正是这十余年所学。他也想通了:道法,便是一门谋生的手艺。自己也算非遗传承人,这辈子靠它吃饭便是。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已是2020年。
陈司南即将毕业。同学四处求职,他却无意回青牛山,只计划加入一位前辈道友开办的风水咨询工作室。
道友名叫叶秉诚,法号云澜,出自太华山白云观,同样修炼多年入了道。他长陈司南六岁,今年二十有七。两人一年前相识,志趣相投,决定携手将这门传承正规化、职业化。
这天,陈司南在宿舍懒睡,被手机铃声吵醒。迷糊接起,竟是师父归洺真人。
“师父?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
“什么?您要走?去哪里?”
……
“说清楚些呀!喂?师父?!”
……
陈司南猛地坐起,睡意全消。
电话里,师父只寥寥数语:缘分已尽,他将归隐,留了东西在观中,让徒弟自取。
至于发生何事、去向何方,一概未提。
陈司南再拨回去,只余忙音。
他心急如焚,跳下床,抓了件衣服和随身小包就冲出门。来不及买票,直接打车奔赴二百多公里外的青牛山。
车至山镇,剩下二十多里山路全靠双脚。
陈司南一路奔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在师父离开前拦下他。
但还是晚了。
气喘吁吁赶到老君观前,门上那把大锁让他心一沉。细看时,门框贴着一张纸条,字迹熟悉——
“爱徒勿念,往后院去。”
陈司南对着黄纸怔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平复心绪。他取出钥匙打开门,迈步而入。
熟悉的庭院槐荫如盖,正殿里太上老君像静默如昔。他上前敬香跪拜,随后穿殿走向后院。
推门踏入的瞬间,熟悉景象全然消失。
眼前白雾浓稠,弥漫四方,门窗、房屋、树木尽数隐没。上下左右,唯余茫茫一片。
常人见此,恐怕惊惶失措,或疑穿越,或觉身死。
但陈司南不是常人,他师父归洺真人也不是。
陈司南六岁入观,七岁入门,得了个俗之又俗的道号——清风。镇元子身旁有道童叫清风,张三丰身旁也有道童叫清风,似乎每个老道士身边,总少不了一个清风或明月。
长大后他曾抗议,归洺真人却振振有词:“名可名,非常名。你我虽非正统道脉,道号随意即可,无关紧要。”
直到陈司南修行初成,正式入门,才知自己所属竟是“奇门遁甲宗”。
据师父所言,奇门遁甲源出上古伏羲、黄帝,商周时发扬光大,可分为“术、卜、兵、斗”四门。以阵施术者为术门;占卜算卦者为卜门;排兵布阵者为兵门;隐身刺斗者为斗门。周文王乃卜门高人,姜子牙、鬼谷子、孙膑、庞涓属兵门,专诸、聂政、荆轲则为斗门中人。至于术门高手,性喜清隐,不慕名利,故史册罕载。
奇门遁甲以“阵”为核心。术门以灵气布阵,隐遁驱敌;卜门推算天地阴阳阵图变化;兵门以士卒列阵,借兵戈之利攻战;斗门借阵隐遁,行刺斗之事。
“奇”指三奇乙、丙、丁;“门”指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遁甲”指甲首隐于六仪戊、己、庚、辛、壬、癸。三者相合,变化万千,非惊世之才难以掌握。故后世不断简化传承。
《奇门遁甲》自黄帝创制,计四千三百二十局;周文王改为一千零八十局;姜子牙为行军之便,缩为七十二局;至张良得黄石公传授,再简为阴遁九局、阳遁九局,共十八局。
陈司南七岁筑基,十岁正式修行,十六岁入道,至纳气期,完成首个灵气布阵——虽只是最简单的天地三才阵,却标志他正式成为奇门遁甲宗一员。
那日,归洺真人喜形于色,多年养气功夫险些破功,独自躲在后院喝光一整坛酒。
自此,陈司南开始了布阵、破阵的严训,陆续掌握四象、五行、六合、七星、八卦诸阵。隔三差五,便会陷入眼前这般境地。
第一次遭遇时,他惊慌失措,四处碰壁。后在师父提示下,于阵内另布小阵,摸索阵眼,花了一上午才勉强破阵。
没过几日,情境重演。这次再无提示。他定心回忆师授,感应灵气流动,经历多次失败,终于独立破阵。
类似考验反复发生,直至眼前。
此次阵法是归洺真人的最终试炼,难度空前。诸阵相套,虚掩实,迷藏杀,层层嵌套。
陈司南久未经历,稍一分神,被烈火阵撩及衣角,发眉皆焦。
危急之下,他反而彻底冷静。十余年修炼,令他能在瞬间摒除杂念,心神空明。
脑中疾算,指诀步星,全身贯注。两小时后,他算准方位,运功探手,朝虚空一抓——
掌心触到一物,圆而冰凉。
阵眼之物到手。
他缩手一看,是枚小小铜铃,正是师父随身的“荡魂铃”。
破一阵眼,大阵已损过半。他顺藤摸瓜,连破其余七处阵眼,所得皆是师父法器:海兽葡萄镜、静心玉佩、玉扳指、占卜龟甲、五帝钱、罗盘。最后一件,入手便知——
是掌门传承玉佩。
此物乃奇门遁甲宗信物,归洺真人向来贴身珍藏,陈司南也只见过一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