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下午三点。
在这个被工业废气长年笼罩的城市里，阳光通常是粘稠且灰蒙蒙的。但今天的阳光有些不同，它落在咖啡厅的棕色木桌上，不再是连贯的光影，而是呈现出一种类似老式电视机信号不佳时的“雪花点”。
苏越坐在靠窗的位置，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他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杯身倾斜了四十五度，但里面的液体却没有因为重力而流出。黑色的咖啡液凝固在杯口，边缘呈现出一种锯齿状的虚影，就像是一个加载失败的3D模型。
“第十七处逻辑冗余。”苏越在心里默念。
这种现象，他称之为“世界死机的前兆”。
从三年前开始，苏越的眼睛里就多了一些东西。起初他以为是高度近视导致的飞蚊症，后来他发现，那是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报错”。在这个大多数人还在为生计奔波的平凡世界下，某种支撑宇宙运行的庞大程序，似乎已经到了寿命的终点，开始频繁出现坏道。
就在此刻，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带着刺眼红光的灰色文字，正飘浮在咖啡厅的吧台上方：【警告：检测到当前局部区域存在“逻辑溢出”，物理引擎加载延迟：1.42秒。】
这意味着，在这一方空间内，所有的物理法则都慢了半拍。
周围的白领们还在大声谈论着本季度的业绩，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在自拍。在她们眼中，世界一如既往。但在苏越眼中，那些人的身体边缘正因为这种“延迟”而产生重影，就像是分辨率极低的贴图在空气中挣扎。
“老板，WiFi怎么断了？”一个拿着笔记本电脑的男青年急躁地拍打着桌面。“不好意思，可能服务器出了点问题。”前台的小姑娘一边道歉，一边疑惑地拨弄着闪烁的路由器。
苏越知道，那不是服务器坏了，是这一带的“电磁波传播协议”被高维系统作为冗余删除了。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桌上那杯价值三十块却再也喝不进嘴里的咖啡。他提起放在脚边的银色金属箱，那是他唯一的家当，也是他在这一场“世界关机”演习中活下来的依仗。
推开咖啡厅厚重的玻璃门时，苏越感觉到了一种明显的阻滞感。空气不再像气体，更像是某种稀薄的胶水，这是由于“流体阻力系数”出现紊乱导致的特征。
他没有走向繁华的大街，而是转身钻进了咖啡厅后方的幽暗窄巷。
这里的异常比室内更加猖獗。在一堆废弃的塑料箱上方，一只灰色的野猫正保持着一个怪异的扑击动作。它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四肢僵硬，只有那一双竖瞳在以一种人类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高频率疯狂收缩。
那是“空间坏簇”。由于野猫跳跃时触发了局部的坐标冲突，它被“卡”在了半空中。
【收割目标锁定：高频震荡的动能残值。】【收割代价：当前空间稳态下降0.01%。】【收割理由：与其让它在死机中崩溃，不如化为我的燃料。】
苏越从银色箱子里取出一支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碳纤维撬棍。这不是普通的工具，而是他利用上一个“逻辑漏洞”制造出的维度剥离器。
他精准地将撬棍刺入了野猫身体周围那圈模糊的空气中。并没有血腥的场面发生，反而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类似指甲划过黑板的尖锐噪音。
“咔嚓——”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肉眼不可见的支架碎裂了。
野猫瞬间恢复了正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它眼中充满了灵性动物对未知高维力量的恐惧，甚至不敢发出一声哀鸣，便夹着尾巴消失在巷子深处。
而苏越手中的撬棍，此刻正剧烈颤抖着，一股纯粹的、呈现出半透明蓝色的流光正沿着撬棍涌入苏越手臂上的一个微型收集器内。
【收割成功。获得：动能残留 14.2焦耳（已进行倍增处理，实际可用：14200焦耳）。】
“加上这些，那辆旧皮卡就能在‘重力消失’期间维持地表吸附了。”苏越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微弱热量，表情冷淡。
救人？那是救世主的事。而苏越很清楚，他只是一个在系统彻底崩溃前，拼命收割“遗产”的投机者。
“啊！！救命！救命啊！”凄厉的尖叫声突然从咖啡厅的方向炸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巨响。
三分钟到了。
由于物理引擎的延迟积累到了临界值，那一带空间的重力常数——归零了。
苏越站在窄巷口，冷眼旁观着这一幕人间奇观：整条街道的排水渠水分成了无数颗晶莹的水珠，缓缓升空。巨大的落地窗轰然破碎，无数昂贵的骨瓷餐具、笔记本电脑、甚至是惊恐万分的人类，正像一群失去控制的氢气球，缓缓地向着铅灰色的天空升去。
“这就是所谓的‘羽化登仙’吧。”苏越讥讽地自言自语。
一个穿着西装的胖男人从咖啡厅的二楼阳台飘了出来，由于他体重较大，上升的速度稍微慢些。他疯狂地在空中划动四肢，像一只溺水的肥螃蟹。
“苏越？你是那个……带组的苏越？”胖男人在惊恐中认出了下方的年轻人。
那是刘大成，苏越的前任主管。就在上周，这个男人还以“效率低下”为由，私吞了苏越整整半年的绩效奖金。
“刘经理，下午好。”苏越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扶住那只散发蓝光的收集器，防止自己也因为微弱的重力波动而起飞。
“救救我！快拉住我！”刘大成肥胖的脸由于充血而通红，他绝望地伸手抓向晾衣杆，但晾衣杆也跟着他一起升了起来。
“救你？”苏越从怀里掏出一本磨损的记事本，翻开其中一页，“根据我计算的重力补偿周期，这一带的‘重力缺失’大概会持续十二分钟。等时间一到，重力会以1.5倍的强度回归。你会从大约三十米的高空坠落，以每秒二十米的速度撞击水泥地。”
“别说了！快拉我下去！我给你钱！我把奖金都还给你！”刘大成已经快要飘到电线杆的高度了。
“谈钱太俗了，刘经理。”苏越推了推眼镜，眼神中透出一股死水般的平静，“在这个即将关闭的世界里，钱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我要你名下那间‘蓝空实验室’的转让书，还有你在城北仓库的那批高精度加工机床。”
“你疯了？那是我的命根子！”
“还有十秒你就要飘过电线杆了。过了那个高度，气流会把你带到宁城江上方。等重力一恢复，你连收尸都省了。”苏越转过身，作势欲走。
“我签！我签！！只要你能让我落地，什么都行！”
苏越嘴角微微上扬，但他并没有伸手，而是再次举起了那支漆黑的撬棍。
“根据《底层逻辑补偿法》，既然你愿意交易，那么‘你的实验室’和‘你的命’之间，现在产生了一个临时的因果锚点。”
苏越猛地挥动撬棍，在虚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收割启动：捕获‘刘大成的惊恐’作为润滑剂，剥离‘刘大成的重力锚点’。】
一道肉眼难辨的波动划过。
原本正在上升的刘大成，突然感觉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他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呈大字型，狠狠地从半空中跌落，刚好砸在一堆废弃的泡沫纸箱上。
“咳……咳咳！”刘大成浑身瘫软，惊魂未定地摸着地面，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宝。
苏越走上前，将一张早已写好的、使用了“强制生效规则”的契约递到了刘大成面前。
“签吧。趁现在你的指纹还没有因为低压而变形。”
刘大成颤抖着按下手印。在指纹落下的那一刻，苏越感觉到金属箱内的读数疯狂跳动。那间实验室的权限，已经由于某种“逻辑置换”，在系统的数据库里悄悄易主。
“合作愉快。”
苏越拎起箱子，甚至没有扶对方一把，便转身走向了街道的深处。
天空中，原本由于光速衰减而产生的惨绿色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暗红。世界不仅在死机，它在腐烂。
苏越看着满大街飘浮的人群，听着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心如磐石。
在这个人人都在求救的末日里，他已经赚到了在这个关机世界里活过“第二阶段”的本钱。
他打开那辆锈迹斑斑的皮卡车门，启动引擎。收集器里的蓝光瞬间注入车轴，皮卡车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只钢铁巨兽般逆着飘浮的人群，驶向了城市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还有更多的“坏道”等待着他去收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