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在冰冷黏稠的海底,不断下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虚无和一种……缓慢溶解般的钝痛。记忆碎成无法拼合的残片,身份感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漏走。我是谁?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然后,一个声音,或者说,一种超越声音的“认知”,冰冷、精准、不容置疑地刺穿了这片混沌:
【规则激活:真名恩赐】
【唯一许可者:森川千夏(现世载体确认)】
【规则一:赐予需锚点。许可者须同时明确认知目标之“真实姓名”及“清晰样貌”。】
【规则二:赐予有代价。每一次恩赐,均需消耗“情绪值”。情绪值自众生对许可者所产生之“强烈情感反馈”中获取。情感烈度越高,获取值越大。】
【规则三:恩赐分阶梯。最低阶恩赐消耗基础值100点起。许可者当前持有情绪值:0点。】
【规则四:……(部分信息因许可者状态或权限不足,暂时封锁)】
森川……千夏?
名字如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微弱的涟漪。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四散的意识碎片粗暴地拖拽、挤压、塞进一个狭窄而柔软的容器里。
窒息感。
紧接着,是五感复苏的洪流。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身下是粗糙的布料触感,以及坚硬的板床。光线透过眼皮,是模糊晃动的暖黄色。远处隐约有机械的滴滴声,还有压低嗓音的交谈,说的是日语。
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起初是朦胧的,很快聚焦。白色的天花板,带着细微的龟裂。身侧是浅蓝色的隔断帘,没有完全拉拢,能瞥见外面繁忙走动的白色、粉色身影。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淡淡体味的沉闷气息。
这里是……医院?
她尝试移动手指,然后是手臂。身体传来虚弱无力的反馈,但运作正常。她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这个动作牵动了手臂上贴着的医用胶布和连接的监测导线。
低头,看到的是一双陌生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匀称,皮肤是年轻人才有的紧致,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涂着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指甲油。这不是她的手。
森川千夏。她默念这个名字。一个陌生的日本女大学生的名字。
记忆的断层依然存在。她知道自己“不是”森川千夏,至少不完全是。但关于“之前”的一切,如同被橡皮擦狠狠抹去,只留下大片空白和一种冰冷的、属于观察者的抽离感。
她是谁,来自哪里,为何在此,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
以及,那个随着意识复苏、如同第二层皮肤般贴合在她思维深处的冰冷规则——【真名恩赐】。
情绪值:0。
一个冰冷的起点。
她靠在床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临时隔间。外面有护士推着器械车匆匆走过,有病人低声呻吟,有访客压着嗓子说话。一切都平凡,琐碎,与她无关。
她需要情绪值。需要了解这个能力,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森川千夏”这个身份。但最重要的是,她需要确保自己的安全。绝对的、不受威胁的安全。
直接下场去获取情绪值?像个小丑一样表演,博取他人的爱恨?不。那太低级,太危险,也太……不体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被单。
规则说,赐予需要锚点:真实姓名和清晰样貌。赐予需要代价:情绪值。赐予的对象……是“他人”。
她赐予,他人使用,他人产生强烈的情绪……情绪反馈给她。
一个完美的闭环。而她,始终可以站在闭环之外。
只需要找到合适的“他人”。
“森川小姐?你醒了?”一个年轻的护士拉开隔断帘,看到她坐起,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森川千夏抬起眼,看向护士。目光平静,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没有获救的感激,只是……平静的打量。她看到护士胸口的名牌:渡边绫。
“渡边护士,”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我很好。请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态度让渡边绫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回答:“你昨天傍晚被送来,是涩谷区松涛公寓火灾的伤者之一。吸入了一些烟尘,有几处轻微擦伤和灼伤,不严重。观察一晚,今天再做一次检查,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火灾。公寓。森川千夏。
信息碎片缓慢拼合。
“只有我一个人吗?”她问。
“嗯……同一层楼还有一位邻居家的孩子受伤较重,在楼上病房。”渡边绫语气里带上一丝同情,“不过已经脱离危险了。森川小姐你真幸运,消防员说发现你的时候,你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可能自己尝试逃生过。”
幸运?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没能逃出来,而“她”恰好在这时进入。
森川千夏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渡边护士又例行公事地量了体温和血压,叮嘱几句,便离开了。
隔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森川千夏闭上眼,开始梳理。
身份:森川千夏,女大学生,独居,租住公寓失火,社会关系暂时不明。
处境:住院,即将出院,无家可归(公寓烧毁),可能有保险或学校方面的问题需要处理。
能力:【真名恩赐】,情绪值0。
目标:获取情绪值,解锁能力,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理解这个世界和自身处境。
策略:绝不亲自下场。寻找合适的“棋子”,赐予力量,引导冲突,坐收情绪值。
问题:第一枚棋子,在哪里?
情绪值需要先有投入(赐予),才能有产出(反馈)。她现在是0。需要一个初始的、小额的“投资”,来撬动第一波回报。
投资给谁?
渡边绫?一个普通护士,生活稳定,缺乏强烈的内在驱动力,能产生的情绪波动有限,且不易控制。
楼上那个重伤的孩子?年龄太小,心性未定,伤势过重,不确定性太高,且容易引来过多关注。
她需要的人选,应该具备几个特质:第一,身处某种困境或抱有强烈的、未实现的欲望;第二,有一定的心智和行动力,能够有效利用赐予的力量;第三,社会关系相对简单,不易追溯到她;第四,最好能自然地被卷入某种“冲突”或“事件”中,以便高效产生情绪值。
这样的人,不会主动出现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需要走出去,观察,寻找。
---
次日下午,森川千夏办完了简单的出院手续。她穿着医院提供的换洗衣物——一套略显宽大的运动服,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身份证明、保险单副本、一张临时补助金的银行卡,以及一部屏幕碎裂、但勉强能开机的旧手机。
阳光有些刺眼。车流声、人语声、城市特有的低频噪音扑面而来。涩谷区的街道繁忙依旧,看不出昨夜一场火灾的痕迹。
她按照手机里残存的地址记录和地图导航,找到了松涛公寓。那是一栋七层的老旧公寓楼,外表斑驳。她的“家”,703室所在的楼层,外墙有大片烟熏火燎的黑色痕迹,窗户破碎,用木板草草封住。楼下拉着警戒线,有穿着制服的人员进出。
远远看了一眼,她便转身离开。那里没有回去的价值,也没有可供获取的信息。
她需要一个新的落脚点。用临时补助金租一个短期公寓?还是联系学校宿舍?
手机通讯录里名字寥寥,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一片空白。社交软件需要密码,她尝试了几个可能的组合(生日、电话号码后四位),均告失败。
她站在街角,像一滴水融入东京的人海,无人注意,也无人认识。
观察开始了。
她的目光扫过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嬉笑打闹的学生,吆喝揽客的店员,蹲在路边抽烟眼神阴郁的青年,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的老人……
渡边绫(情绪反馈:例行公事的同情,贡献值忽略不计)。
街头混混(可能性低,难以控制,易反噬)。
落魄职员(有潜力,但需要更具体的契机)。
失业者(绝望可能催生强大动力,但也可能彻底崩溃,风险高)。
……
一天过去,毫无收获。东京太大了,人太多了,合适的“种子”却仿佛隐藏在无数的沙砾之下。
傍晚,她走进一家廉价的连锁咖啡馆,点了一杯最便宜的黑咖啡,坐在靠窗的角落。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她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液体,打开手机,连上咖啡馆的免费Wi-Fi,开始搜索。
“松涛公寓火灾”
“涩谷区事故”
“超凡事件”(日语)
“异常能力”(日语)
前几条是本地新闻,报道火灾,提及线路老化可能,伤亡情况,官方提醒。乏善可陈。
后面的关键词,搜索结果大多是漫画、动画、轻小说、都市传说论坛。充斥着幻想和编造。
这个世界,表面看起来,和她认知中的普通现代都市并无不同。
但【真名恩赐】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不普通。只是这“不普通”,隐藏得很深。
她关掉网页,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屏幕。目光落在咖啡馆的柜台。
一个穿着店员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在忙碌。他动作有些僵硬,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在给一位挑剔的客人反复调整饮料时,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唇紧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烦躁和……屈辱。
名牌上写着:石川俊介。
森川千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记住了那张疲惫而隐忍的面孔。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石川俊介。一个被生活磨损,内心压抑着不甘的普通店员。不够理想,但或许是眼下最接近“合适”的人选。他就在可视范围内,有名牌,工作场所固定,社会关系看似简单。他缺少的,只是一个引爆点。
她需要更了解他。也需要一个更自然的、不引人注目的“接触”方式。
她在咖啡馆坐了近两个小时,直到打烊前的音乐响起。石川俊介开始打扫,收拾桌椅,动作越来越慢,透出一种筋疲力尽。
森川千夏起身,将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走了出去。她没有回头。
当晚,她在附近找到一家胶囊旅馆,用补助金支付了三天费用。狭小的空间,仅能容身,但足够私密和安全。
她躺在狭窄的铺位上,闭上眼睛。
【真名恩赐】的感知清晰浮现。
【许可者:森川千夏】
【当前情绪值:1点】
(来源:渡边护士及其他微弱反馈)
1点。杯水车薪。
但她的计划,不需要一开始就投入太多。
石川俊介。
她回忆着那张脸,那个名字。锚点已经具备其一。还需要一个更清晰的“样貌”认知,最好是在他情绪剧烈波动、面部表情最生动的时候。那样赐予的效果,或许会有所不同?
机会,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
---
接下来的两天,森川千夏白天在涩谷区漫无目的地游荡,观察形形色色的人,晚上回到胶囊旅馆。她像一只蜘蛛,在城市的角落无声地编织着无形的网,等待猎物触动丝线。
她远远观察过石川俊介几次。他在咖啡馆的工作似乎并不顺心,经常被年长的店员呼来喝去,面对无理取闹的客人也只能低头忍耐。他的疲惫和郁结肉眼可见。
还不够。缺少一个临界点。
第三天下午,她再次走进那家咖啡馆。石川俊介不在柜台。她点了咖啡,坐下。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到他从后面的员工区域走出来,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甚至有些发青。他的制服衬衫领口歪着,头发也有些凌乱。他径直走向柜台,动作粗重地开始清洗器具。
一个穿着西装、像是区域经理模样的男人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外,声音不大,但足够附近的客人听见:“石川,刚才的盘点怎么回事?为什么又少了东西?这个月第几次了?”
石川俊介洗杯子的手停了下来,背脊僵硬。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干涩。
“不知道?”经理的语气带着不耐烦和质疑,“每次都是不知道?店里的损耗你要负责!这个月的奖金扣掉一半!再有下次,你自己考虑吧!”
周围几个客人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石川俊介的耳朵迅速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突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经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强烈的愤怒、耻辱,还有一丝……几乎要压垮他的绝望。
就是现在。
森川千夏坐在角落,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被负面情绪彻底扭曲、再无任何掩饰的脸。石川俊介。样貌,确认。
她端起咖啡杯,遮住自己唇边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意念微动,触及那冰冷的规则。
【锚点确认:真名(石川俊介),样貌(确认)。】
【检测到赐予请求。请求内容:未指定。进行基础规则适配……适配完成:恩赐类型选定为“基础身体强化(力量/耐力微小增幅,附带低阈值痛觉钝化)”。】
【最低消耗:100点情绪值。许可者当前情绪值:3点。情绪值不足,赐予无法执行。】
果然不行。
森川千夏并不意外。她本来也没打算立刻赐予。这次“尝试”的目的,是确认流程,以及……观察规则的反应。
她“注视”着规则界面,想象着自己将仅有的3点情绪值“投入”那个赐予的选项,并非为了执行,而是作为一种“标记”或“预支付”。
规则似乎波动了一下。
【检测到微量情绪值附着于指定锚点(石川俊介)。该锚点情绪反馈优先度提升。当该锚点对许可者产生情绪反馈时,吸收效率微量增加。】
有效。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但验证了她的想法:情绪值不仅可以用于支付赐予,或许还能进行更精细的操作。比如,标记重点目标,增加“收益”。
她收回意念,平静地喝了一口咖啡。
柜台那边,经理已经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石川俊介低着头,死死咬着牙,继续清洗那些杯子,动作僵硬得如同机器人。周围的客人很快失去了兴趣,继续各自的谈话。
森川千夏放下咖啡杯,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僵直的背影。
种子已经埋下。虽然还没有浇水,但它所在土壤的“肥力”,已经被她做了标记。
接下来,需要一点催化剂。
她走出咖啡馆,融入涩谷傍晚嘈杂的人流。霓虹灯的光影在她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流淌而过,映不出一丝温度。
情绪值:3点。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虽未落下,但执棋的手,已经放在了该放的位置。
她需要更多观察,更多信息,以及……等待第一个,微不足道的冲突发生。
然后,收获第一缕,属于她的“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