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缝里塞满了烟灰,屏幕光刺得陈默眼睛发疼。
“北境重工”的K线图像条死狗,趴在17块的位置抽搐。他账户里最后三百万,十倍杠杆,总仓位三千万——全他妈押在这支股票上。
“操你妈的……”他盯着不断涌出的卖单,喉咙发紧。
昨天收盘18.20,今天直接低开两个点。军工板块全绿,北境重工领跌。
手机在震。高利贷的号码,今天第八个未接来电。
陈默掐灭烟头,手指悬在买入键上。他想再补点仓,把成本拉下来。可账户里只剩几千块余额,连一手都买不起。
三周前,这支票还在20块高位。地缘冲突消息刚出来时,军工板块集体暴涨,北境重工从15块启动,一周冲到20。陈默眼红了,把积蓄全砸进去,18块重仓。
起初赚了三十多万。他请朋友喝酒,说等涨到25就抛,换辆路虎。
然后就开始阴跌。
19.5……19……18.5……
他觉得是洗盘,把房子抵押了,又凑出两百万加仓。股价反弹到19.2,他觉得自己赌对了。
接着就是噩梦。
18……17.5……17……
每次他觉得到底了,想抄底,股价就再往下探一截。杠杆利息每天滚,像雪球压胸口。
他借了高利贷。第一次五十万,第二次一百万。日息千分之三,利滚利。
“就赌最后一把。”他对着屏幕说,声音哑得像破锣,“跌了百分之三十,该反弹了。”
现在,股价是16.80。
他的持仓成本是18.60。
浮亏一千五百万。
屏幕右下角弹出券商通知:【警告:您的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低于130%,请立即追加保证金】
陈默关掉弹窗,抓起啤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衬衫。
手机又震了。老婆。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三秒,按下拒接。
接起来说什么?说他抵押了刚装修好的婚房?说他借了高利贷?说他现在欠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像一块巨大的股市分时图。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坐在那栋楼里做PPT。每月工资两万,还完房贷车贷剩不下几个钱。
然后他接触了股市。
起初小赚,五万变八万。他辞了工作,全职炒股。第一个月翻倍,账户冲到五十万。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第二个月亏回去二十万。
第三个月,他学会了用杠杆。
“富贵险中求。”他这样告诉自己。
现在,险来了。富贵没见着,深渊倒是看见了底。
凌晨两点,陈默还没睡。
他趴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北境重工的盘后数据。成交量萎缩,主力资金净流出三千万。
论坛里一片哀嚎。
“狗庄不得好死!”
“明天必跌停,割肉吧。”
陈默翻着帖子,手指发抖。他想找点支撑自己持仓的理由,哪怕是一条谣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高利贷的短信:
【陈先生,本月利息80万最迟明日下午五点前结清。逾期按日加收10%罚息。】
八十万。
他现在连八万都拿不出来。
陈默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的裂缝。裂缝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他。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么瘫在破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股市行情。父亲炒了十年股,把家里房子炒没了,最后喝农药死在出租屋里。
母亲抱着他哭:“你长大千万别碰股票。”
他当时点头,心里却想:那是因为我爸太蠢。
现在他知道了,蠢是会遗传的。
第二天早上九点十五,集合竞价。
北境重工直接挂出跌停价:15.12。
陈默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抓起手机打给客户经理:“王经理,能不能别平仓?再给我一天时间,我一定能筹到钱……”
“陈先生,系统自动执行的,我也没办法。”那头声音冷漠,“您仓位太大,已经触发风控线了。”
九点三十,正式开盘。
跌停板被砸开,股价在15.20到15.50之间震荡。成交量爆出来,全是恐慌盘在跑。
陈默的持仓正在被系统强制卖出。
他眼睁睁看着股票数量一栏,从164.7万股,变成140万,变成100万,变成50万……
每一笔卖出,都像从他身上割一块肉。
浮亏数字疯狂跳动:-1800万,-2000万,-2200万……
十点十分,持仓清零。
账户总资产:-487万。
三百万本金,加十倍杠杆,三千万仓位。现在全没了,还倒欠券商四百八十七万。
陈默盯着那串红色的负数,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操你妈的……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回荡,像鬼哭。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陈默擦了擦眼角,接起来。
“喂?”
“陈默先生吗?”那头是个职业化的男声,“我是北境重工证券事务代表。根据最新股东名册显示,您持有公司流通股1647万股,占总股本29%,已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
陈默愣了。
“什么玩意儿?”
“您已成为北境重工第一大股东。”对方重复,“按照公司章程,您有权提名董事长人选。另外,由于原厂长失联,经董事会紧急会议讨论,决定由您暂代厂长职务,负责工厂日常运营……”
后面的话,陈默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苍蝇在飞。
厂长?
他?
一个刚爆仓、欠了高利贷八千万、倒欠券商四百多万的赌徒,要去当一家军工厂的厂长?
“你们他妈是不是搞错了?”他嗓子发干。
“股东名册显示得很清楚。”对方说,“陈先生,工厂目前面临经营困难,亟需您尽快到任。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电话挂了。
陈默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的脸。
良久,他抓起桌上的啤酒瓶,狠狠砸向墙壁。
玻璃炸裂,酒液四溅。
“我操你大爷……”他喘着粗气,“我他妈炒股炒成厂长了?”
窗外,城市还在运转。
没人知道这间出租屋里发生了什么。
也没人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