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后，杏花村。
偏僻农舍里，白发老头歪在床上，颧骨凸得吓人，出气多进气少。他咳得浑身抖，哑着嗓冲屋外喊：“奈奈……过来……”
少女快步进门，粗布裙洗得发白。老头枯手颤巍巍摸出碎银，拿出来时胳膊直晃：“拿这个……买水果……烧鸡……打壶酒。去山岗……拜你爹娘和恩公。爷爷……熬不过今夜了，晚上回来，有话跟你说……”
君奈奈接过银子，急声道：“爷爷您好好歇着，我快去快回。”揣好银子，转身就跑，脚步比往日急了半截。
没一会儿，她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往山岗赶。水灵的水果，烧鸡香得钻鼻子，还有一壶杏花酿。
山岗上三座坟，立着三块破木碑，都是没有刻一个字。爷爷从小告诉她，中间两座是爹娘的，旁边那座只有块歪木牌，是当年救她的恩公。
君奈奈蹲下身摆好祭品，对着爹娘的坟磕了头，声音哽咽：“爹娘，爷爷快不行了。”
又走到木牌前，拧开酒壶，酒水哗哗泼在土里，酒香混着杏花味飘开。她红着眼眶：“恩公，新酒，你尝尝。当年没你，我早喂了狼。如今……求你也保佑爷爷多撑阵子。”
风刮过树梢，沙沙响。君奈奈心里堵得慌。爷爷从小把她带到大，相依为命。父母又早逝，爷爷也要离她而去，这个世上她没有亲人了。就这样，君奈奈又呆立半晌。她对着三座坟深深一躬，拎起篮子就往山下跑。
夕阳把她的影子扯得老长，一路掠过青石板路，朝着那冒炊烟的农舍，脚步慌得很。
君奈奈冲进屋，一头扑到床边，握住王忠冰凉的手：“爷爷，奈奈回来了。”
王忠勉强睁眼，浑浊眼珠盯着她，喘着粗气，字字咬得实：“奈奈……我不是你爷爷……是你爹娘的管家，王忠。”
君奈奈浑身一震，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爷爷你说啥？我是你的奈奈呀。”
“你爹楚丰泽，大君王朝驸马；你娘君楚月，是王朝公主……”王忠咳得撕心裂肺，枯手死死扣住她手腕，力道惊人，“大梁是梁家灭了大君建的，你是君家最后血脉，郡公主。”
君奈奈浑身一震，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眼泪唰地掉下来，但砸在王忠手背上的，不只是泪，还有骤然冷却的体温。十八年杏花村的暖阳，在这一刻被“公主”“灭国”“血仇”这几个字冻成了冰渣。她忽然觉得，过去那个为了一筐杏子就能开心一整天的自己，像个遥远而可笑的笑话。
“梁家……”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呓语，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凝结。
王忠喘了半晌，枯手指着床底：“床底下……木箱，去拿出来。”
君奈奈跌撞着趴到地上，摸出个冰凉木箱，拍掉灰尘掀开——里面是明晃晃的九环大刀、几块大银锭、一个红色的酒壶，一本泛黄秘籍，还有块刻“君”字的玉佩。
“这刀，酒壶和秘籍是恩公留下的。”王忠眼神怅惘，忽然攥紧她的手，声音发颤，“奈奈，梁家势大，千万别复仇！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君奈奈看着他涣散的眼瞳，心头骤然烧起一团违背的火焰。她用力点头，咽下所有话语，但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说：“爷爷，对不起。‘好好活着’若意味着忘记爹娘的血、恩公的义、君家的国，那这样的活着，与死了何异？”
“咳——”
王忠咳出一大口血，竟是回光返照！他忽然睁眼，双目圆睁大嘶喊：“公主，驸马爷，老奴来了！”
话音刚落，他手一松，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
“爷爷！”
哭声咽在喉咙里，闷得发疼。君奈奈蜷在床沿，抱着王忠渐渐僵硬的手，眼泪砸在粗布衣裳上，留下深色痕迹。
她哭到嗓子发哑，才抬头看向木箱。首先抓起的不是玉佩，而是那柄沉甸甸的九环大刀。刀身冰凉，血迹已暗，她却感到一种奇异的亲近感。用力提起，刀锋嗡鸣，仿佛在回应她胸腔里奔涌的、无处发泄的情绪。
“恩公，”她对着空气低语，指尖拂过刀环，“你用命换来的我，若只会哭，岂非辜负了这刀？”
然后，她才抓起玉佩。“君，”她默念这个字，第一次不是感到温暖，而是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重量。她将玉佩贴身戴好，不是作为纪念，而是作为烙印，一个她必须背负也必须讨还的烙印。最后她把酒葫芦别在腰间，这是恩公的江湖侠义，她必须要继承这份精神。
天刚蒙蒙亮，君奈奈就叩响了李村长家的柴门。
李村长须发花白，素来和善，听闻王忠离世的消息，长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头：“孩子，别难过，村里帮衬着你把事办了。”
白事办得极简，村长让自家婆娘宰了两只土鸡，焖上一大锅糙米饭，院里支起两张木桌。村里的男人都下地务农、进山打猎去了，来的多是些妇孺。
几个大婶围在灶台边择菜，瞧见君奈奈过来，纷纷停了手里的活计叹气。张婶用围裙揩了揩手，低声道：“这娃子命太苦，自幼没了爹娘，好不容易有个老人相伴，如今又成了孤家寡人。”
李婶跟着点头，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窝窝头：“垫垫肚子，别熬垮了身子。往后有难处，只管跟婶子们言语一声。”
话音未落，王大妈挎着鸡蛋篮挤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放，眉眼堆着笑，嗓门比平日亮了几分：“奈奈啊，你这孩子命苦，往后可咋过活？我家那小子王二，你也见过，壮实肯干，心眼又实诚，等你缓过这阵子……”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打闹的孩童声打断。大毛二毛揣着兜里的花生，蹲在桌角蹭吃蹭喝，满脸油花子，瞧见君奈奈望过来，咧嘴一笑，脆生生道：“姐姐真漂亮！我以后也要娶像姐姐一样的媳妇！”说完还傻乎乎地挠了挠头，蹭得满脸油光更甚。
君奈奈知道王大妈有意说亲，勉强扯了扯嘴角，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没接王大妈的话茬。
饭后，村长喊来王家小子王二，递给他一把新锄头：“王二，帮奈奈把人葬到后山山谷，就埋在她爹娘和恩公墓旁的空地。”
王二应了声“好嘞”，扛起锄头便从君奈奈家走。君奈奈跟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布，那是她连夜给王忠缝的裹尸布。
到了山谷，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三座无名坟静静卧在草丛里，王二挖的新坑就在一旁。君奈奈没让他多忙活，亲手将王忠下葬，没立碑，只捡了块平整的石头压在坟头。
王二在一旁瞧着，挠了挠头：“奈奈妹子，要不我……”
“不用了，”君奈奈声音沙哑，“麻烦你了，王二哥。”
王二没再多言，帮着将土填实，便扛起锄头下山去了。
山谷里只剩君奈奈一人，她对着四座坟深深鞠了一躬，风卷着草叶，擦过她的鞋面。
王二扛着锄头，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刚拐过一道山坳，就听见自家院子方向传来叫骂声。他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就往那边奔。
离得近了，就见三五条黑衣汉子，正踹开他家院门，翻箱倒柜地抢东西。
“狗贼！敢动老子家的东西！”王二怒吼一声，抡起锄头便冲了上去。
为首的山贼咧嘴狞笑，挥着砍刀迎上来：“毛头小子，找死！”
锄头与砍刀相撞，迸出刺耳的脆响。王二虽生得壮实，却没学过武艺，全凭着一股蛮力周旋。胳膊被划开一道深口子，鲜血直流，他却死死护着退到墙角的王大妈，半步不肯让。
“娘，快跑！”王二嘶吼着，肩头又挨了一刀，身子晃了晃，依旧死死攥着锄头柄。
王二拼尽最后力气，将锄头狠狠砸向为首的山贼，却被对方侧身躲过。紧接着，一把冰冷的砍刀，直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我得儿——！”王大妈凄厉的哭喊，响彻整个村落。
她疯了似的扑上去，却被山贼一脚踹翻在地，脑袋磕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气息。
这喊声惊动了附近刚刚务农回来的汉子。他们抄起扁担锄头，呼喝着往这边冲。山贼们见状，不敢恋战，扛起抢来的财物，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汉子们冲到院子里，只看见王二和王大妈倒在血泊里，早已气息全无。
“是黑山寨的山贼！”有人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们怎么打劫打到这里了！离我们这么远，中间还隔着一个稻香村！”
“他们离我们最起码要一个礼拜的路程！我们去十二月宗求救吧？！”
“那个落魄宗门就两个人，还有一个说话疯疯癫癫的小子！”
男人们七嘴八舌，脸上满是惊疑和后怕。
而山谷那头，君奈奈正对着四座坟包出神，村子里的这场血腥变故，她半点不知。
过了半晌，君奈奈也下了山。与此同时，李村长迈步走进王二家，目光扫过院里的惨状，喉头滚了滚，沉声道：“张山、毛力，你们几个先把王二和他娘的尸首抬进屋，找块干净的布盖上。”
几个汉子红着眼眶应了，闷不吭声地动手。村长这才走到堂屋，抬手敲了敲桌沿：“都静一静！黑山寨的贼子既然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咱们村的男人虽多，却没一个会武艺，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底下一片沉默，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攥紧了拳头，满屋子都是压抑的气息。
“村长，那十二月宗……真能去求吗？”角落里有人迟疑着开口，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村长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眼下也没别的法子了。那宗门虽落魄，好歹是个宗门，总比咱们硬扛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瘦高的青年身上：“莫雨，你年轻，腿脚快，又识得几个字，这趟去十二月宗求救，就拜托你了。”
莫雨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咬了咬牙，站起身道：“村长放心，我去！就算豁出这条命，也得把救兵请回来！”
村长点了点头，又转向旁边的汉子吩咐道：“你跑一趟，把进山打猎的都叫回村里来，人手都聚在一起才好防备。对了，务必把王伟也喊回来，他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让他回来料理后事。”
堂屋里的议论声又起，只是这一次，没有刚刚那么激烈，小声议论的人居多。
“屠村应该也是先屠稻香村吧，最近这个黑山寨是怎么了，和以前不一样啊？”
“听说稻香村好像来了红衣执事，他们好像信仰神明了！”
……
莫雨匆匆往村外走，刚出村口，就撞见了往这边来的君奈奈。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焦急和悲痛藏不住，哑着嗓子把村里的变故、王二母子的惨死，还有自己要去十二月宗求救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君奈奈听完，指尖猛地收紧，眼底掠过一抹厉色。她望着王二家的方向，又想起王二帮她挖坑下葬的模样，一股决绝的念头在心底升起——她一定要帮村子渡过这场难关！
“去求救，有用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莫雨一愣，“一个落魄宗门，能护住几个村？今日是王二哥，明日又会是谁？黑山寨敢来，是因为我们弱。别人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她转身看向山岗的方向，那里埋着她的过去和恩人：“莫雨哥，你去吧。”
“你要做什么？”莫雨惊问。
君奈奈没有回答，只是走回屋里，再次提起了那柄九环大刀。月光照在刀锋上，映出她眼中第一次清晰闪现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君奈奈的内心深处：“哭了一夜，眼泪流干了。哭是弱者的哀鸣，而弱者，连自己珍视的东西都守不住。爷爷要我好好活着，爹娘和恩公却因我而死。这世间道理，原来不在书上，不在哀求里，而在刀锋之上。我不能颠覆一个国家，但至少也要能杀了那个狗皇帝，我要有让仇人付出血的代价的力量！就从……保护这个村子开始。”
夜色渐深。
君奈奈没有点灯，坐在黑暗中，指尖反复摩挲着冰冷的刀环。粗布裙摆在身侧，而她脊背挺直。
窗外传来村里妇孺压抑的哭泣和男人们焦灼的议论。那些声音，昨夜还让她感到同病相怜的悲伤，此刻听来，却像一根根鞭子，抽打在她的心脏上。
“力量……”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一种陌生的、近乎饥渴的情绪在心底滋生。她要握住它，就像握住这柄刀。
床底木箱里，那本泛黄的秘籍《莽山劲》静静地躺着。
“明天，不，就从现在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