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4月,山东青城,春。
“恭喜,二位下岗了。”
一张下岗证白里透红,跟奖状似的,写着:
陈复生同志,男,23岁,我厂优秀技术工人,今于1987年2月XX日荣誉下岗。
末端盖着大红色的公章,正好印在下岗俩字上。
陈复生没说话。
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两天前,陈复生刚发现自己重生到了1987年。
上辈子的他活了五十多岁,也是在这个档口,领了下岗证以后独自一人南下深城,趁着春风刚起干起了外贸企业。
后来钱是挣了不少,但背井离乡,与家里人几乎没有联系,又几乎没有停下来喘口气的时候。
国内外来回奔波,三十多岁就得了肝硬化,硬生生挺到了2025年,然后——
放疗机一闪而过,就像多啦A梦的时光机。
他老婆陶秀梅就没这么冷静了,死咬着嘴唇,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浑身激动的像发烧打冷颤似的。
一回到厂区筒子楼,陶秀梅抱着陈复生大哭起来。
“凭啥是我俩下岗呀!”
陈复生反而被这动静逗乐了:“现在大伙都下岗,这不叫下岗光荣么?”
他不是真认为光荣,这话来自九十年代春晚上的一个小品,当时有句话叫“我不下岗谁下岗”,引起了全国热议。
陶秀梅和陈复生,一个二十二岁,一个二十三岁,虽然年轻,但在青城第二纺织厂也干了四五年了。
陶秀梅不理解,陈复生却知道。
这个时期,东北这片陆续在搞下岗试点。
青城在九十年代被誉为“上青天”,意思是受改开政策影响,辐射周边地区的务工人员不少。
1987年的时候,该城下岗工人人数与上海一致,约为1.6万人,放眼当下已经是个不小的数字了。
好在他们是1987年下的岗,没在1998年的时候下岗,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陶秀梅长得挺标致,鹅蛋脸,海藻似的一头秀发,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骨子里却不肯服输,做什么事都想争第一,前些年在生产队拔个棉花都得拔个头筹。
陶秀梅平时在外显得坚强,到了自家男人面前却哭的厉害,情绪上来了,小脸红彤彤,鼻子一吸一吸的。
“说的容易,现在大伙都下岗,厂里又只让咱们住一个星期,这可怎么活呀。”
从纺织厂下岗,厂家属区自然就不能一直住着了。
“城里待不了了,那就回老家呗。”
陈复生这话一出,陶秀梅抽噎的更厉害了。
两口子不是市里人,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渔村人,另一个是根正苗红的农村人。
没了住所,就没有立身之本,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但陈家在黄岛,距此有四五十公里的路程,坐大巴车得三个小时,是个小渔村。
厂里给两人发了下岗荣誉金,陈复生五百块,陶秀梅两百块,总计七百块。
两人拿着七百块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了回黄岛的大巴车。
陶秀梅坐在车窗边,轻叹了口气。
从城市回到渔村,心理落差无疑是巨大的。
七八十年代,谁不是削尖了脑袋往城里钻?陈复生一家老小都在渔村,唯有他当年考上了技校中专,这才得以在青城进了纺织厂,接着在厂里安家落户。
陈复生注意到自家老婆的情绪不高。
“怎么了,心里不是滋味?”
陶秀梅点了点头,又立即摇了摇头,手指抿着一缕秀发。
“我不是觉得回村里不好,也没想非得留在青城,就是想着……怎么非得是我下岗呢,不都说劳动光荣么,厂里的活儿哪样我都不落下,结果落得个这样的下场,叫人知道还不得笑话死我呢。”
上辈子陶秀梅比他早走了二十多年,那时候他背井离乡,千禧年的时候事业刚有起色,正接老婆下广东。
陶秀梅在陈复生离家的几年跟人搞煤船,刚下粤省没过几年好日子,查出肺痨一命呜呼。
陈复生笑了:“你这是撞了大运了,自个儿还不赶紧偷着乐呢。”
陶秀清愣了一下:“我撞啥大运了?”
“咱现在下岗,起码还有补贴金,也还年轻,能从事其他行业。如果我告诉你,再过五六七八年的,那时候全国都在下岗,咱们都得三十好几了吧?那时候再下岗,谁还要你?”
陶秀梅本来不信陈复生这话,但细细一琢磨,好像又是这么个理儿,毕竟青城现在就这么个情状。
“而且,谁说在小渔村就不能挣钱了?条条大路通罗马!”
陶秀梅看着陈复生的样子,莫名有点忍俊不禁。
女同志心很细,总发觉这两天以来姓陈这厮温柔了不少,体贴活儿也没少干。
陶秀梅心情好了一点。
车窗外的风光慢慢挪移,逐渐从青城的城市化晶色变为柳树松林和刺槐,沿海的滩涂触手可及。
一条土路修进了黄岛村。
一下车,海风扑面而来,满嘴咸味。
天空碧蓝如洗,像一块水洗过的玻璃,和上辈子做过的梦里一模一样。
“复生!”
“陈复生!”
“这儿呢!”
循着叫喊声张望过去,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朝他挥手,正是大哥陈复兴。
陈复兴身边跟着一姑娘,看起来比陶秀梅大那么几岁,一头齐耳短发,是他嫂子林春兰。
“可回来了!”
“昨儿接了你的电话,爹就让我来接你们,这回回来可得在家长住了吧?”
陈复生一见他大哥,心里也暖洋洋的:“是得长住了,谁让在青城下岗了呢!”
“嫂子也来了,嫂子好!”
林春兰点点头:“你也好。”
他大哥又说:“早和你说了城里没那么好,看着风光而已,都是虚的,靠不住,家里人不在身边,连个遮风挡雨的屋头都没有。”
陈复兴满脸盖不住的高兴:“弟妹又漂亮了,豁!这一大袋东西,我帮你拿。”
陶秀梅秀秀气气地喊了声“大哥”,忙笑着说:“这点东西还用大哥拿呀!那我以后赶海出海,网了一篓子的海蛎子青蟹虾猴可怎么是好啊!”
“好大的口气!”
一家人都笑了起来,边说边往回。
“别的不说,你回来的真是时候,前儿爹和合作社的人在交州湾这片出近海,网着了大几斤海黄瓜,还有半篓子的大海虹!你说哪有——”
陈复兴话还没说完,林春兰不动声色地抬起胳膊捅了捅他男人的腰窝。
“哎!你戳我干啥!”
“就你话密,人才坐了两三小时的大巴车,回去勤等着吃饭呢,跟个婆娘似的。”
林春兰快走了几步。
陈复生和陶秀梅对视了一眼,看出了他嫂子的不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