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嘉靖二十七年
紫宸殿的琉璃瓦上铺满晚霞，血色般的余晖顺着飞檐流淌而下，染透了朱红宫墙。殿内龙涎香与丹药的苦涩气息交织弥漫，七十二盏铜鹤灯尚未点燃，昏暗中只闻得玉磬轻响。
嘉靖帝朱厚熜斜倚在紫檀云龙宝座上，道袍松垮，双目半阖。阶下，严嵩与徐阶分列左右，文武百官垂首屏息。这已是一个时辰内第三次静默。
“陛下。”严嵩终于躬身出列，雪白长须在暮光中微微颤动，“万寿宫修缮事宜……”
“朕昨夜观星。”嘉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如烟，“紫微垣暗，辅星移位。严阁老，你说是何征兆？”
严嵩后背渗出细汗。他太熟悉这种开场——皇帝从不直接问政，总要以星象、丹药、乃至一句道经偈语来敲打臣子。
“臣愚钝，”严嵩头垂得更低，“然星象之说，玄奥难测。或主……或主朝中有事未明。”
“徐卿以为呢？”嘉靖目光转向右侧。
徐阶神色平静：“臣读《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星象之变，当察人事。”
嘉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朱红丹药，在掌心缓缓转动：“严嵩主修万寿宫，需银八十万两；徐阶上月奏请赈济北直隶旱灾，需银三十万两。国库现存银……多少来着？”
掌印太监黄锦细声应答：“回万岁爷，一百零五万两。”
殿内落针可闻。
“那就各拨四十万两吧。”嘉靖将丹药放入口中，闭目咽下，“剩下的，留着赏赐宣大将士——张经不是又来催饷了么？”
严嵩脸色微变。万寿宫工程是他为皇帝“修仙”量身打造的献礼，原想借此再揽财权，八十万两预算中自有三十万两可操作余地。如今砍半，计划全乱。
徐阶却躬身道：“陛下圣明。然臣以为，赈灾银可缓，军饷不可拖。宜先拨五十万两至宣大，余下再议。”
“哦？”嘉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徐卿不为自己争，反为边将争？”
“边关稳，则社稷安。”
嘉靖忽然轻笑，笑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朕今日炼得一炉‘九转还丹’，黄锦，取两瓶赐予二位爱卿。严嵩的那瓶，加一味东海明珠粉；徐阶的，添三钱昆仑雪莲——君臣同修，方得长生。”
二人跪谢隆恩。严嵩心中凛然：东海明珠昂贵稀有，皇帝这是在提醒他东南盐引的事？徐阶则暗忖：昆仑苦寒，雪莲生于绝壁——陛下是要我坚守清苦之志？
晚霞渐暗，太监开始点灯。嘉靖挥袖退朝，道袍曳地，身影没入殿后丹房。
严嵩与徐阶一前一后走出紫宸殿。在最后一道霞光中，严嵩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徐阶：“徐阁老可知，荧惑星近来轨迹有异？”
徐阶神色不动：“严阁老也通星象？”
“略知一二。”严嵩微笑，眼中却无笑意，“只望这异象，莫要应在不该应的人身上。”
二人目光相接一瞬，旋即各自转身。晚风骤起，吹得宫墙上那道血红的霞光终于彻底暗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