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外门任务大殿。
这是一座由巨型青岗岩堆砌而成的古老建筑,高耸的穹顶常年笼罩在并未散尽的檀香与陈旧符纸混合的烟气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那是数百名修士混杂在一起的汗水味、劣质丹药的硫磺味,以及那种名为“渴望一夜暴富”的焦躁气息。
在大殿最偏僻的西南角,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斑驳石柱旁,站着一个人。
如果你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他似乎有意将自己藏进了石柱投下的阴影里,像是一株生长在岩缝中、畏惧阳光的苔藓。
镜头拉近,聚焦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只极度苍白的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半透明质感,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这只手正以一种极其精准、极其僵硬的姿势,搭在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处。
一息,两息,三息。
陆长生的双眼微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他的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干裂得像是一张缺水的旧羊皮纸。
在外人看来,这位深受重创的师兄正在感受自己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命力,正在为自己能否活过明天而忧虑。
然而,在陆长生的大脑皮层深处,一场堪比超级计算机的高频运算正在疯狂进行。
“……心率每分钟六十二次,伴随轻微的心律不齐,间歇期出现零点零三秒的延迟。左心室供血压力值偏低,但这属于正常阈值浮动。”
“血液中残留的‘三阶赤火蚁酸’浓度已下降至千分之五,但与昨天摄入的‘寒潭沉淀物’发生了预料之外的凝血反应。血管壁正在进行微观层面的硬化重组,痛感等级:四级。尚在可控范围内。”
陆长生缓缓睁开眼,那双瞳孔深处并没有凡人想象中的恐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数据的光芒。
“还好,还活着。”
他松开了按脉的手,习惯性地拢了拢身上的衣袍。
那是一件特制的青灰色法袍,比普通弟子的制服要宽大两号,穿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有些滑稽,更显出他的单薄。但只有陆长生自己知道,这看似“臃肿”的法袍下面,裹着多少层“保命底牌”。
第一层是深海鲛人皮制成的软甲,防火;第二层是刻满了聚灵符的吸震绷带,防钝击;第三层贴身穿着的,是用某种不知名高阶妖兽胃囊炼制的贴身衣物,防酸、防毒气渗透。
这三层防护加起来足有二十斤重,但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负重感。
对他来说,重量就是安全感。
“咳……咳咳……”
喉咙深处忽然涌上一股甜腥味,那是体内毒素中和反应产生的废气。陆长生熟练地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捂住口鼻,低声咳嗽起来。他的脊背随着咳嗽微微弓起,像是一张被拉紧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旧弓。
这阵压抑而痛苦的咳嗽声,在嘈杂的大殿里并不响亮,却仿佛自带某种魔力,瞬间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几个正准备挤过人群去交任务的外门弟子,听到这声音,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见鬼般的惊恐神色,硬生生地刹住了车,然后小心翼翼地绕开他走。
“嘘!小声点!别撞到了陆师兄!”
“天哪,他怎么又来了?我记得上次丹堂长老说,陆师兄为了试那炉‘九转还魂丹’的残渣,五脏六腑都移位了,至少要卧床三年……”
“三年?那是对普通人!咱们陆师兄是什么人?那是为了宗门大义,连命都不要的狠人!”
不远处,两个年轻的女弟子正躲在任务柜台后,用一种混合了敬仰、怜悯与心碎的眼神,偷偷打量着柱子旁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你看,师兄的脸更白了。”
“听说上个月,为了帮炼器堂测试新出炉的‘雷火剑’煞气是否超标,师兄主动申请用肉身抗煞。当时就吐了三升血啊!炼器堂的王师叔都哭晕过去了,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舍己为人的弟子……”
“师兄太温柔了,他总是把所有的痛苦都一个人扛。”
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陆长生在手帕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肉身抗煞?那次是因为《万厄图鉴》里的【雷属性抗性】卡在了99%,我急需一点高纯度的煞气来冲关。至于吐血……那是排出的淤血,吐完之后我感觉身体轻盈得能原地起飞。’
‘还有那个九转还魂丹的残渣,味道确实有点冲,但里面的重金属含量正好帮我固化了【铁胃】词条。’
当然,这些心里话,打死他也不能说出来。
在这个危机四伏、大能遍地走、金丹不如狗的修仙界,暴露自己拥有“转化伤害为收益”的金手指,等同于自杀。
那些心理扭曲的老怪会把他抓去切片研究,那些所谓的正道大能会把他扔进禁地当人肉过滤器。
所以,他必须病。
而且要病得真实,病得悲壮,病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陆长生慢慢地将染了一丝黑血的手帕折叠好,极其慎重地收入怀中一个专门的铅制密封盒里——这可是带有剧毒的生物样本,不能乱扔,带回去还能做个二次提取实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投向大殿正中央那面巨大的任务玉璧。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财富的贪婪,只有一种如同扫雷工兵般的谨慎。
“最近宗门附近太太平了。”
陆长生心中暗自盘算,“低级任务全是采集灵草、捕杀一阶野猪……这种任务毫无风险,也就意味着毫无收益。我现在的【物理防御】已经到了瓶颈,急需一些带有‘规则属性’或者‘高阶毒素’的伤害来刺激黑箱。”
他不是来接任务的,他是来找死的。
准确地说,是寻找那种“看起来必死无疑,但经过严密计算后,致死率刚好卡在95%左右”的完美作死机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负责任务登记的王执事,手里拿着一卷宗卷,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他是个体型富态的中年人,平日里对谁都爱答不理,但此刻看到陆长生,那张油腻的脸上却挤出了菊花般的关切。
“长生啊……”
王执事叹了口气,隔着老远就伸出手,似乎想扶一把,又怕把这个瓷娃娃碰碎了,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你怎么又下山了?你那洞府里要是缺灵石、缺丹药,哪怕是缺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你跟师叔说一声就行!何必还要来这种脏乱之地接任务?”
陆长生微微躬身,动作迟缓而标准,哪怕是再挑剔的礼仪长老也找不出毛病。
“多谢王师叔挂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咳……弟子身体虽有小恙,但……但我玄天宗养育之恩深重。如今宗门正值用人之际,长生身为大师兄,若只是躺在榻上苟活,心中实在……实在难安。”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着两次压抑的喘息。
王执事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身对着大殿里那群还在吵吵嚷嚷抢任务的弟子吼道:“都看看!都看看!什么叫宗门栋梁?什么叫赤子之心?你们这群混账东西,为了几块灵石争得头破血流,看看你们大师兄!”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陆长生。有羞愧的,有崇拜的,也有感动的。
陆长生垂下眼帘,在内心疯狂计算:‘被关注度上升百分之三百。这种氛围很危险,容易被道德绑架去接一些没用的低级守护任务。得赶紧撤,今天看来是没有适合的高危样本了。’
他做出一副体力不支的样子,扶着石柱,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嗡——!
一声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鸣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大殿。
紧接着,大殿正中央那面高达十丈、平日里只泛着柔和白光的任务玉璧,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原本悬浮在上面的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低级任务)、绿色文字(中级任务),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力量驱赶一样,疯狂地向四周逃窜、消散。
大殿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灭了所有的烛火。
陆长生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这种震动频率……这种压迫感……
是大活儿!
只见那漆黑如墨的玉璧中央,一点猩红的光芒陡然炸开。
那光芒红得刺眼,红得粘稠,宛如刚刚流出的静脉血,顺着玉璧光滑的表面缓缓流淌、蔓延。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和令人窒息的灵压,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怎……怎么回事?”
“红……红色任务?!”
“天哪!是‘血煞榜’!只有宗门面临灭顶之灾,或者出现无法解决的恐怖禁地时,才会出现的血煞榜!”
周围的弟子们惊恐地后退,就像那是通往地狱的大门。就连王执事也吓得面无人色,手中的宗卷“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刻,陆长生却死死地盯着那团正在蠕动的血光。
他的右手隐藏在宽大的袖袍里,疯狂地颤抖着——那是他在极力压制想要掏出《长生手记》进行记录的冲动。
血光终于凝固,化作几行杀气腾腾、仿佛在滴血的扭曲大字,深深地烙印在玉璧之上,也烙印在了陆长生的视网膜里:
【榜首任务:炼狱级】
【任务地点:药王谷深处·万毒源眼】
【灾厄描述:上古“腐骨毒雾”爆发。此毒具有极强的“灵力传导性”与“血肉消融性”。目前已确认三名筑基期内门弟子在接触毒雾边缘的瞬间,护体罡气被腐蚀穿透,肉身于三息内化为血水,连神魂都未能逃脱,未发出任何求救讯号。】
【危险评估:十死无生(金丹期以下入之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