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是个雨夜。
雨是后半夜歇的，濡湿的青砖反着幽光，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水汽，混着院子里残败牡丹的甜腻。
红烛烧得只剩短短一截，泪淌了一烛台，凝成狰狞的、半透明的瘤子。
沈念薇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龙凤呈祥的帐幔沉沉垂着，隔绝出一小团暖红的光晕，却半点暖不进骨头缝里。她身上的大红喜服是苏杭最好的绣娘赶了三个月工缝制的，金线密匝匝绣着并蒂莲，此刻却像一层沉重的壳，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新郎官迟砚书就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身挺括的深色长衫，衬得肩背线条有些过于硬直。他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白铜水烟壶，却没点，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壶身上冰凉的缠枝莲纹。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偶尔“噼啪”爆开一点细微的声响。
“念薇，”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公文，“有些话，我想还是说在前头。”
沈念薇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柔软的绸缎里。她抬起眼，望向那道背影。
迟砚书转过了身。烛光跳了一下，映亮他半边脸，鼻梁很高，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是副周正甚至算得上英俊的脸，只是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看着人的时候，眼神空落落的，仿佛焦点落在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只是穿透了你，看着别处。
“我心里，”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一个足够确凿又足够残忍的词，“早有了人。”
话说得直白，毫无转圜。沈念薇觉得心口那团麻木的冷，忽地往里又扎深了一寸。她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静静地回视着他。
迟砚书似乎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那空茫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晦暗淹没。
“这桩婚事，非我所愿，但既已成定局，往后……你我相敬如宾便是。该给你的体面，迟家一样不会少。”
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今晚，我去书房歇。”
说完，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却没回头。
“早些安置。”
门开了，又合上。极轻的一声“咔哒”，锁舌咬合。
那一小团暖红的光晕似乎随着他的离去陡然黯淡下去。
烛火不安地摇曳起来，将帐幔上那对金线绣的鸳鸯影子拉得变形，扭曲着投在墙壁上，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沈念薇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直到门外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几不可闻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太长，带着胸腔深处一丝细微的颤音。交叠的手松开了，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相敬如宾。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目光落在自己腕上。大红的喜服袖口下，露出一截细腻的皓腕，上面空空如也。
她本该戴着迟家下聘时送来的那一对沉甸甸的金镶玉龙凤镯，此刻却收在了妆奁最底层。
她起身，走到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梳妆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胭脂匀净，唇色秾丽，是无可挑剔的新嫁娘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脂粉底下是怎样的苍白，眼底又藏着多少夜不能寐留下的淡青。
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然后落在梳妆匣侧面一个极隐秘的榫卯接缝处。轻轻一按，再一推，“嗒”一声轻响，匣子底部弹开一个薄薄的夹层。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翡翠耳环。
水滴形状，绿得惊人，像一汪凝冻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水。边缘处，一点已然变成暗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了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