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村的村口老槐树,枝桠遒劲地伸向天际,蝉鸣聒噪的夏日里,树下总聚着一群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针线穿梭不停,目光却频频往村西头那两间破土坯房瞟。
“听说没?沈家捡来的那女娃,才五岁,竟天天跟着下地种田哩!”
“啧啧,那小不点,怕是连锄头杆都抱不住吧?沈家也是心大,就不怕累着孩子?”
议论声刚落,破坯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小褂,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女娃,颠颠地跑了出来。她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恰似山涧里淌过的清泉,这便是被沈家夫妇捡来的孤女——小燕子。
小燕子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把比她胳膊还粗的小锄头,另一只手被沈家婶子温温柔柔地牵着。沈家婶子看着她小小的身板,忍不住叹气道:“燕子啊,咱不逞强,你就蹲在田埂上捉捉蚂蚱,婶子自己忙活就成。”
小燕子却仰着小脸,脆生生地反驳:“婶子,燕子能行!昨天我还帮隔壁张婆婆拔草呢,我认得哪些是抢庄稼养分的坏草,哪些是能留着的益草!”
她说的是实话。三天前,她从一片混沌的白光里醒来,前世那些金戈铁马的宫斗记忆还历历在目——尔虞我诈的深宫,虚情假意的寒暄,还有永琪那双满是疼惜却又身不由己的眼眸,都成了过眼云烟。如今,她只是杏花村沈家的小燕子,守着老实巴交的沈家夫妇,守着这一方贫瘠却踏实的土地,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勾心斗角。种田虽苦,却比那锦衣玉食的深宫,要安稳千百倍。
到了沈家那亩三分薄田,沈家婶子刚把锄头放下,小燕子就撸起袖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钻进了齐腰高的禾苗里。初夏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晒得她后背的粗布褂子都浸出了汗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可她半点不觉得累。她蹲在地里,一双小手飞快地在禾苗间穿梭,那些混在禾苗里的狗尾草、牛筋草,被她薅得干干净净,连根都不带留的。
沈家婶子看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锄头都忘了落下:“燕子,你咋认得这么准?好多大人都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苗呢!”
小燕子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笑嘻嘻地眨眨眼:“我有火眼金睛呀!”
其实,哪里是什么火眼金睛。前世在宫里,她跟着老佛爷去御花园赏花,那些花匠师傅念叨的农事门道,她当时只当是无聊消遣,左耳进右耳出,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大用场。那些师傅说过,狗尾草的叶子细长,禾苗的叶子宽厚;牛筋草的根扎得深,会抢庄稼的养分,必须连根拔起……这些细碎的话语,此刻都成了她种田的法宝。
晌午的日头最烈,沈家叔叔提着一个粗瓷大碗来送饭,刚走到田埂边,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自家的禾苗田里,杂草被拔得精光,绿油油的禾苗整整齐齐地立在地里,迎着风轻轻摇曳,比村里任何一家的庄稼都要精神。
“这……这都是燕子干的?”沈家叔叔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声音都带着颤音。
沈家婶子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可不是嘛!这孩子,怕是老天爷赐给咱们家的小福星!”
小燕子捧着自己的小碗,蹲在田埂上呼噜呼噜地扒着饭,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叔叔婶子,等庄稼熟了,我们就能吃白米饭,还能挑到镇上卖钱,给婶子买花布做新衣裳,给叔叔买酒喝!”
沈家夫妇对视一眼,眼眶瞬间红了。他们膝下无子,捡来小燕子本是想着积德行善,却没想到捡来的竟是个贴心小棉袄。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往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有盼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燕子每天都跟着沈家婶子下地。她不仅会拔草,还学会了浇水、施肥。她知道清晨的露水没散的时候浇水最好,这样水分不会被太阳蒸干,能被禾苗的根稳稳吸收;她知道把家里的鸡粪、牛粪堆在墙角发酵,腐熟之后再施到田里,禾苗长得会比直接施肥要壮实得多。
村里的人渐渐不再议论小燕子了,反而常常有人提着自家的瓜果蔬菜来请教。
“燕子啊,你瞧瞧我家的禾苗,咋蔫蔫的打不起精神?”
“燕子丫头,我家的豆子叶子发黄,这是咋回事啊?”
小燕子便跟着他们跑到田里,蹲在地里瞧半晌,要么脆生生地说:“浇水浇多啦,根都泡烂了,得把沟里的水排干净!”要么一本正经地指点:“缺肥啦,得施点发酵的粪肥,不能施生肥,会烧根的!”
照着她说的法子做,没过几天,那些蔫蔫的庄稼果然就精神抖擞起来。村里人都啧啧称奇,说沈家捡来的女娃怕不是天上的田仙下凡,不然咋懂这么多种田的门道?
转眼就到了秋收的季节。沈家的一亩三分地里,稻穗长得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秆,放眼望去,一片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地的金子,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收割那天,村里的乡亲们都主动来帮忙,小燕子也拿着一把小小的镰刀,有模有样地蹲在地里割稻穗。她的小手被镰刀磨出了红印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却咬着牙不肯歇,非要跟大人们一起把稻子割完。
打谷场上,脱粒后的稻谷堆成了一座小山。沈家叔叔拿着一杆老秤,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村子:“足足三百斤!比往年多了一倍还多!”
乡亲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看着那金灿灿的稻谷,眼里满是羡慕:“沈家这是走大运了!”“都是燕子这孩子的功劳啊!”
小燕子站在稻谷堆上,看着沈家婶子笑得合不拢嘴,看着沈家叔叔忙着招呼乡亲,心里也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前世她是高高在上的还珠格格,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那种踏实的、烟火气的快乐,是宫里任何珍宝都换不来的。
晚上,沈家婶子用新收的大米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又炒了个金黄的鸡蛋,炖了一锅浓郁的鸡汤。餐桌上,三双筷子你来我往,温馨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小燕子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鸡肉,放进沈家婶子的碗里:“婶子,你吃,你最辛苦了。”
又夹起一块,放进沈家叔叔的碗里:“叔叔,你也吃,多吃点有力气。”
沈家婶子摸着她的头,眼眶红红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燕子快吃,你才是最辛苦的。”
小燕子嚼着香喷喷的鸡肉,看着眼前的叔叔婶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想,这辈子,她再也不要回那个勾心斗角的皇宫了。她要守着这片肥沃的田地,守着疼她爱她的家人,把日子过得像这稻谷一样,金灿灿、沉甸甸,满是希望。
后来,杏花村的人都知道,沈家有个五岁的小女娃,能种出全村最好的庄稼。邻村有个地主出高价想请小燕子去指导种田,沈家叔叔婶子却笑着摇头:“我们燕子,可不是别人家能请得动的。”
而小燕子呢,每天依旧早早起床,跟着叔叔婶子下地。夕阳西下的时候,她就坐在田埂上,看着漫天的晚霞染红天际,看着风吹过稻田,掀起一阵阵金色的麦浪,嘴里哼着前世的歌谣。晚风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期盼。
这样的田间好时光,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