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安蹲在墙角。
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子。
咬一口,硌得牙疼。
他抬手揉了揉腮帮子,视线扫过旁边水坑里的倒影。
一个长相黝黑的汉子,映入眼帘。
虽然长的不帅,但也不难看。
大致就是三十来岁壮汉模样。
可只有周平安自己知道,他已经一百岁了。
活了一百年还没死,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这一百年间,周平安掌握了不少生存的本领。
比如选的这地方,是邯郸城郊最乱的贫民窟。
小偷小摸满地走,三教九流全扎堆。
没人会深究一个扛货修东西的汉子,为啥十几年容貌没变。
毕竟在这里,能活过明天都算本事。
谁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周平安吃完饼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准备干活了。
王二家的破车还等着他修呢。
他这人没啥大本事,就一点好,手脚勤快,话少,想的开。
给人扛货从不缺斤短两,修个盆补个锅也尽心尽力。
久而久之,贫民窟里不少人都愿意找他干活。
倒也能混个温饱。
刚走没两步,周平安脚步一顿,眉头轻轻皱起。
街角那边,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赵兵。
手里拿着棍棒,嘴里骂骂咧咧的。
“秦人都该死,敢跟咱赵国叫板,抓不着嬴异人,就拿你们这些秦狗出气。”
周平安心里一激灵,赶紧往旁边的巷子缩了缩。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事。
活了太久,见的战乱太多了。
什么国仇家恨,在他眼里都是麻烦。
躲还来不及,哪敢往上凑?
尤其是质子府那个方向,他更是绕着走。
嬴异人是秦国王孙,如今在赵国当质子。
这两年秦赵关系越来越僵,质子府早就成了是非窝。
周平安早就察觉不对了。
前阵子路过的时候,还能看到府里有不少仆人进进出出。
这阵子连个鬼影都见不着了。
肯定是仆人都跑了呗。
周平安心里有数。
谁愿意跟着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秦质子混?
犯不上啊。
赵兵走远了,周平安才从巷子里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灰,继续往王二家走。
遇到事情少掺和,少一些好奇心。
这是他活了一百年的信条,也因此避免了太多的麻烦。
修完王二家的破车,拿到三个铜板。
天已经擦黑了,贫民窟里亮起了零星的油灯。
周平安正准备回自己那破屋,身后突然有人喊他。
“小伙子,等一下。”
声音沙哑,还带着点着急。
周平安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
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
手里还拄着根拐杖,走一步晃三晃。
周平安停下脚步,语气平淡的说道:“您找我?”
他不认识这老头,但也没直接拒人于千里之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礼貌点,省得惹麻烦。
老头快步走到他跟前,喘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他。
“小伙子,你是叫周平安吧?”
“是。”
周平安点头,心里有点警惕了。
这老头怎么知道他名字?
“我听王二说,你干活踏实,话还少,对吧?”
“还行。”
“那就好。”
老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急切的神色。
“小伙子,找活干不,管吃管住的那种。”
周平安挑眉。
管吃管住?
这条件在贫民窟里,算是相当不错的活了。
但他没立刻答应。
天上不会掉馅饼,条件越好,风险可能越高。
“啥活?”
“就是在府里打打杂,扫扫地,挑挑水,做做饭啥的。”
老头含糊了一句,眼神有点躲闪。
周平安心里更警惕了。
这老头说话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问题。
“哪个府?”
老头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说道:“质子府。”
周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不去。”
现在秦赵关系这么紧张,待在质子府里,指不定哪天就被赵兵抓去顶罪了。
老头急了,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
“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工钱!”
周平安把袖子抽回来,态度坚决的说道:“我真不去。”
自己的命还是很值钱的,犯不上拿命去赌。
“小伙子,我知道你担心啥。”
老头看出了他的顾虑,急忙解释,“我知道质子府现在危险,但府里现在真的没人了,就我一个老骨头撑着。”
“我们夫人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很,需要人照顾。”
“主公被赵人看得死死的,连门都出不去,买米买面都得我偷偷摸摸去,我这老骨头实在扛不住了。”
老头说完这些话期间,声音都哽咽了。
“小伙子,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我不求你别的,就帮我搭把手,撑过这阵子就行。”
周平安并没有立刻答应。
质子府很危险,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现在外面赵人仇秦情绪这么浓,随便一个秦国人都可能被欺负。
质子府虽然是一个是非之地,但好歹是个封闭的地方。
赵人就算再恨,也不敢直接闯进去抓人吧?
而且管吃管住,还能拿工钱。
他现在住的破屋,漏风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
吃的也是有上顿没下顿。
要是去了质子府,至少能安稳吃口热饭,睡个踏实觉。
他活了一百年,最擅长的就是趋利避害。
老头看周平安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小伙子,我知道你怕危险。”
“你放心,只要你安安分分干活,没人会为难你,我向你保证!”
老头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在骗人。
“我再问你一句。”
“府里现在到底啥情况?除了你们主公夫人,还有别人吗?”
“没有了,真没有了!”
老头急忙摇头,“之前的仆人都跑光了,就我一个,还有刚生完孩子的夫人,主公被监视着,啥也干不了。”
周平安点点头,心里有谱了。
人少,事就少。
只要他安安分分干活,少说话,多做事,应该能避开麻烦。
最主要的是,不用在受冷受冻,还能吃一口热乎饭。
“行,我去。”
老头听到周平安答应了,眼睛瞬间亮了,差点给他跪下。
“太谢谢你了,你真是好人啊。”
“别客气。”
周平安摆摆手,“我就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有一个温暖的地方住。”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活下去,安稳地活下去。
“好好好,混口饭吃,应该的。”
老头连忙点头,“那咱们现在就走,府里还等着人烧水呢。”
“行。”
他回自己的破屋,拿了几件换洗衣裳。
把锁好门,跟着老头往质子府的方向走。
路上,老头一个劲地跟他说注意事项。
“到了府里,你少说话,多干活就行。”
“主公话不多,你别主动跟他搭话。”
“夫人刚生完孩子,身子弱,你干活轻着点,别吵着她。”
周平安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些注意事项,跟他的生存信条不谋而合。
少说话,多干活,少掺和,多安稳。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到了质子府。
质子府看着不算小,但院墙斑驳,门口也没有守卫。
只有两个赵兵,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盯着,眼神不善。
周平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
“别担心,他们不敢进来。”老头低声说。
领着他从侧门进了府。
进了质子府,周平安打量了一下。
院子里很干净,但看得出来很久没好好打理了,墙角长了些杂草。
正屋的灯亮着,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咳嗽声。
“那是夫人的房间。”
老头指了指正屋。
“我先带你去柴房,你把东西放下,然后跟我去烧水。”
“好。”
柴房在院子的角落里,不大,但还算干净。
放下东西,周平安跟着老头去了厨房。
厨房很简陋,只有一个土灶,一口大锅。
“你先烧锅热水,我去看看夫人醒了没。”
老头说完话,就匆匆走了。
周平安挽起袖子,开始烧水。
他干活很麻利,添柴,点火,动作熟练。
“希望这次,能安稳待久一点吧。”
他活了一百年,经历了各种战乱和逃亡,实在是太累了。
只想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哪怕只是暂时的。
水还没烧开,正屋那边传来了老头的声音。
“主公,这就是我找的帮工,名叫周平安,干活踏实得很。”
周平安听到这话,心说这个主公就是嬴异人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向这个人。
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从正屋里走了出来。
男人身材挺拔,面容清瘦,眼神深邃。
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忧郁。
不用问,这肯定就是秦质子嬴异人了。
嬴异人的目光落在周平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平安也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烧火。
嬴异人看了他一会儿,就转身回了正屋。
老头跟了进来,对周平安说。
“主公没意见,你安心干活就行。”
“嗯。”
周平安应了一声。
水烧开了。
周平安舀了一碗热水,递给老头。
“给夫人端过去吧。”
老头接过碗,说了声谢谢,就匆匆去了正屋。
厨房里只剩下周平安一个人。
他看着跳动的火光,心里一片平静。
质子府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不管怎么样,先安稳下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