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落在林恩的肩头,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他站在德裔肉铺“赫尔曼”的柜台前,盯着那只黄灿灿的烤火鸡,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
“一整只,先生?”留着浓密八字胡的赫尔曼擦拭着手上的油脂,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林恩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肘部打着补丁——这身行头在芝加哥北区的劳工阶层里再普通不过。但柜台上那只火鸡标价一块五美元,抵得上码头工人两天的工钱。
“一整只。”林恩从口袋里掏出现金时,刻意控制着动作的幅度,只用食指和拇指捏出恰好的一叠钞票:一张一美元,一张五十美分。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三个月来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让人看清你口袋里有多少钱。
肉铺老板接过钱,对着煤气灯照了照,这才露出笑容:“圣诞快乐,年轻人。要包装吗?免费。”
“不用了。”林恩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火鸡,沉甸甸的重量在掌心传递着一种近乎奢侈的真实感。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对比:2023年超市里那些预处理的火鸡胸肉,一小盒就要八美元。而现在,他花一块五买到了一整只。
1922年的物价。*他一边想着,一边将火鸡塞进自己带来的帆布袋。袋子里已经装了半磅培根、一罐进口的英国茶,甚至还有一小包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丁香和肉桂——这些香料花了他整整八十美分。
走出肉铺时,街角的报童正在叫卖:
“号外!号外!国税局查抄布鲁克林私酒厂!缴获三百加仑!”
几个路人停下脚步买报纸。林恩低下头,拉高了衣领。国税局。这三个字总能让他心跳加速。
三个多月前,当他在这具同样名叫“林恩”的十九岁爱尔兰移民身体里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荒谬,第二个是恐慌。1922年的芝加哥,禁酒令颁布第三年,城市表面上是清教徒的道德胜利,地下却是酒精、黑帮和腐败滋生的温床。
原身的记忆零碎而灰暗:父亲死于工厂事故,母亲两年前因肺炎去世,自己独自住在北区一间月租八美元的出租屋里,靠在码头搬货勉强维生——直到一周后因为饥饿晕倒,被工头解雇。
那天晚上,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闻着隔壁传来的劣质私酒的刺鼻气味,林恩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什么是这个世界没有的。
他前世是一家小型精酿啤酒坊的技术员,副修过蒸馏工艺。而禁酒令时代的私酒贩子们在干什么?他们用工业酒精勾兑,用陈旧的设备胡乱蒸馏,产品里甲醇含量高到足以致盲甚至致死。
一个简单的化学公式就能改变一切:乙醇的沸点是78.37°C,甲醇是64.7°C。精准控温,分段蒸馏,就能得到相对纯净的酒液。
启动资金来自原身口袋里仅剩的三角七分钱。林恩用这些钱买了几磅廉价玉米和糖,从垃圾堆里捡来一个废弃的镀锌铁桶,用偷来的铜管和冷凝器组装成简易蒸馏装置——这些知识来自前世在手工酿酒论坛上学到的“极简蒸馏器设计”。
第一次蒸馏出的酒液浑浊刺鼻。他不满意。
第二次,他用废弃的温度计改造了一个简易控温装置,用分批收集的方法分离初馏液——那里甲醇浓度最高。
第三次,当清澈如水的液体从冷凝管末端滴落,林恩用勺子尝了一口。辛辣,粗糙,但纯净。没有那种劣质私酒特有的化学恶臭。
他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字:“北区清泉”。
销售渠道是现成的。码头工人酒吧“老乔的角落”就在他出租屋两条街外,那里表面卖苏打水,后屋却是工人们偷偷喝私酒的场所。老板老乔是个独眼的老水手,第一次尝林恩的酒时,那只完好的眼睛瞪得滚圆。
“小子,”老乔压低声音,“你从哪儿搞到这玩意儿的?比那些意大利佬卖的‘闪电’强十倍。”
“我自己做的。”
老乔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一加仑四美元。每周我要十加仑。现金,当场结清。”
林恩的心脏狂跳。当时市面上一加仑私酒均价两到三美元,品质远不如他的。四美元一加仑,十加仑就是四十美元。而工厂工人的周薪不过十五到二十美元。
“成交。”
三个月后,林恩的地下室里有了一套升级的设备:两个五十加仑的发酵桶,一套用旧锅炉改造的改进型蒸馏器,甚至还有一个简陋的木桶用来做“伪陈化”——他发现在酒液中加入少许烤过的橡木屑,能模拟出威士忌的色泽和风味。
每周产量稳定在三十加仑,其中十加仑供应老乔,剩下的通过老乔介绍给其他地下酒吧。扣除成本,他每周净赚六十到八十美元。这笔钱他大部分藏在地板下,只拿出必要的部分维持生活——直到今天。
今天是平安夜。林恩决定奢侈一次。
走出肉铺,他沿着克拉克街向南走。街道两旁的商店橱窗装饰着圣诞彩灯和冬青花环, Salvation Army的志愿者摇着铃铛募捐。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暖气排风口取暖,眼睛盯着林恩手里的帆布袋。
他加快脚步,拐进了一条通往自己出租屋的近路小巷。这条巷子狭窄肮脏,积雪被踩成黑色的泥浆,两旁堆满了等待清运的垃圾。但能节省至少十分钟路程。
走到一半时,林恩停下了脚步。
巷子另一头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相似的深色呢子大衣,戴着软呢帽,背光站立,看不清面容。但其中一人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银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中翻转。
林恩的心沉了下去。他认识那枚硬币——那是他刚才在肉铺找零时收到的五十美分银币,赫尔曼找给他时还特意说“这可是1921年的,留着吧,小子”。出肉铺后他顺手放进了外套口袋。
现在它在一个陌生人手里。
“晚上好。”把玩硬币的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大利口音。他向前走了两步,帽檐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三十岁,嘴角有道淡淡的疤痕。“这么冷的天,还买这么多好东西。”
林恩握紧了帆布袋:“让开。”
另外两人从两侧靠近。左边的是个壮汉,下巴青黑;右边的相对瘦削,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
“别紧张。”疤痕脸——林恩暗自给他起了个代号“刀疤男”——微笑着说,“我们只是想聊聊。最近这一片……出现了一些有趣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黄色液体。林恩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劣质私酒,用工业酒精勾兑糖浆和焦糖色,喝多了会失明的那种。
“你看这个。”刀疤男晃了晃瓶子,“垃圾。但最近,有人在卖不一样的东西。”
他拧开瓶盖,凑到林恩面前。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扑面而来,林恩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难闻,对吧?”刀疤男收回瓶子,“但老乔的酒吧里,现在有一种酒。清澈得像水,喝下去却像真正的威士忌。不,比很多真正的威士忌还好。”
林恩没有说话。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老乔背叛了他?不可能,那个老水手虽然贪财,但更珍惜自己的生意。那么是被盯上了?这三个意大利人跟踪了老乔的送货人?
“我们调查了一下。”右边那个瘦削的男人开口,声音尖细,“老乔的酒是从一个住在北区出租屋的小子那里来的。爱尔兰裔,十九岁,独居。”
他精准地报出了林恩的地址。
“所以你看,”刀疤男把硬币高高抛起,又接住,“我们很好奇。一个爱尔兰穷小子,怎么突然会做出连我们意大利酿酒师傅都做不出的好东西?”
左边的壮汉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林恩的帆布袋。林恩本能地想抢回来,但另外两人已经挡住了他的去路。
壮汉翻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吹了声口哨:“火鸡,培根,英国茶……哇哦,还有香料。小子,你过得不错啊。码头搬货这么赚钱?”
“还给我。”林恩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刀疤男抬手制止了壮汉继续翻找的动作,眼睛却一直盯着林恩:“我们不是来抢你圣诞晚餐的,孩子。事实上,我们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银制酒壶,拧开盖子,递给林恩:“尝尝。”
林恩迟疑了一下,接过酒壶。里面的液体是琥珀色,散发着橡木和焦糖的香气。他抿了一小口——口感粗糙,有明显的杂醇油味,尾调发苦。典型的劣质“浴缸金酒”,用工业酒精快速调配而成。
“怎么样?”刀疤男问。
“甲醇含量不低,”林恩脱口而出,“你们蒸馏的时候初馏液没分离干净,而且温度控制有问题,沸点超过80度了,高级醇都蒸出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错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三个意大利人交换了眼神。
刀疤男慢慢摘下帽子,露出一头精心梳理的黑发。“沸点。初馏液。高级醇。”他一个一个词地重复,“孩子,码头工人可不会知道这些词。”
林恩的掌心开始冒汗。
“我叫卡洛。”刀疤男重新戴上帽子,“维托·马切蒂先生让我问候你。他听说了北区出现了一种……特别的酒。他很好奇。”
维托·马切蒂。这个名字林恩听说过。北区意大利移民社区的“头面人物”,表面经营着一家建筑公司和几家杂货店,实际上控制着这片区域大半的赌博和私酒生意。老乔曾经警告过他:“离马切蒂的人远点,他们不像爱尔兰帮那样讲规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恩说,声音干涩。
卡洛笑了:“你当然知道。明天下午三点,南区的‘西西里咖啡馆’。维托先生想见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林恩的衣袋。名片上印着“意大利移民互助会会长——维托·马切蒂”,下面是地址。
“记得准时。”卡洛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不轻,“维托先生喜欢守时的人。”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壮汉手里的帆布袋:“哦对了,你的圣诞晚餐。”
壮汉咧嘴一笑,突然将整个袋子倒转。火鸡、培根、香料罐哗啦啦掉进巷子里的污水坑,溅起黑色的泥点。
“哎呀。”卡洛毫无诚意地说,“不小心。”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美元钞票——这相当于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塞进林恩的手里:“买只新的。维托先生对合作伙伴一向慷慨。”
三人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林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十美元钞票,眼睛盯着污水坑里逐渐被浸透的油纸包。
雪花又开始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