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朱门,一眼望不到头是齐王府,红墙以内,传来孩童阵阵的的欢笑,与这个世道显得格格不入,最近十里廊道上,多是官兵的身影,他们手持长矛,穿梭于闹市之中,拿着拴着牲口的麻绳,栓着活生生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与繁华的洛阳城格格不入,被栓的成年男子倒是不多见,倒是一些怀胎的妇人,蹒跚学步的孩子,佝偻驼背的老人,他们向牲口一样锁着驱赶着,被鞭子驱赶着,离开这一片不属于他们的故土。阁楼上一群人冷眼旁观者一些人群,还有一些人拿着帕子,流着泪,他们哭喊着,不停地捶着旁边的木柱子,不知道是在替他们感到惋惜还是认为罪有应得。
回望齐王宅子,一个梳着发簪十字髻,身穿浅绿色的一个婢女,脚步轻盈的穿过廊桥,见到了韩女官,她在耳边偷偷穿了几句话,韩笙眉眼间出出现了蒙蒙的薄雾,她抽了一口气,她向裕华园看去,本想立刻向齐王妃传递这个消息,却被这眼前一幕吸引,她远看望去,想等等,在等等,不要破坏眼前这一幕,在这个连安稳都是奢侈的年代,哪怕短暂的幸福都是不易,何况在这个时节,有可能只是眨眼睛功夫,沉溺于幸福的人啊,马上就要生离死别了。
鹅黄色的软缎短襦衬得女孩肌肤胜雪,领口处用银线细细绣了丛兰草,针脚细密得像是春日刚抽的芽儿。下裳配着月白色的齐腰小褶裙,裙裾上缀着的细碎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坠出一串细碎的银光。发间簪了几朵素白蔷薇,花瓣边缘还凝着点晨露,鬓边又缠了缕粉色绦带,风一吹,绦带便绕着发梢打旋儿。绣鞋是莲纹样式的软底锦鞋,鞋头绣着并蒂莲,踩在秋千板上,像只落了地的粉蝶。这是齐王的嫡长女元映,此刻她正坐在梨木秋千上,指尖捻着支新得的湘妃竹扇,扇骨上还留着淡淡的竹香。她的表妹卫舒琳正站在秋千旁,踮着脚推搡着秋千绳,力道忽轻忽重,惹得秋千晃得厉害。
阿琳,元映攥紧秋千绳,裙摆被风扬得老高,惊得她忙低头去按。
卫舒琳正玩得兴起,哪里肯听:“外姊莫怕,再推高些,你看那廊下的海棠,离得近了能摘到花瓣呢!”话音刚落,秋千便荡得几乎要撞上进旁的梅枝,元映惊得闭眼,指尖掐得扇骨都白了。卫舒琳见状才慌了神,忙舒伸手去拽秋千绳,可秋千惯性太大,竟带着她也踉跄了几步。元映阿琳从秋千上跳下来时,脚步没收住,险些撞在廊柱上,卫舒琳忙扑上去扶住她,两人撞在一处,跌跌撞撞地歪在朱红柱旁,鬓边的花钿掉了半枚,裙上的珍珠也滚了两颗在青石板上。
“两个小丫头,疯疯癫癫的,仔细磕着!”齐王妃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她扶着侍女的手缓步走来,她怀胎7月的她,做事格外小心,鬓边的赤金步摇轻轻晃动,“刚还嘱咐你们别跑闹,转眼就忘在脑后了?”
元映和卫舒琳吐了吐舌头,也顾不得捡滚远的珍珠,忙牵着手跑到廊下的锦鲤池边。池水里的金鳞鱼摆着尾游过来,元映踮着脚尖去够池边的莲叶,想够那叶上的露珠,指尖刚碰到水珠,那露珠便滚进池里,惊得锦鲤倏忽散开。她额角的碎发被风拂到颊边,沾了点水汽,颊边的梨涡浅浅陷着,像颗浸了蜜的樱桃。
冬日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地上的金砖上,像铺了层碎金。齐王顺着桥栏慢慢走着,身上穿的青绸常服沾了点松枝的香气,他立在池边看了会儿锦鲤,又转头望向亭中,目光落在元映身上时,原本蹙着的眉峰稍稍舒展,却又很快凝起。
元映的看见了齐王,,脆生生的嗓音撞在水榭的雕梁上,又弹了回来:“父王——!”
那声喊带着孩童独有的软糯,还掺着几分雀跃的颤音,惊得水榭旁的锦鲤猛地摆尾,搅碎了池面的残荷影。齐王闻声回头,原本凝着沉郁的眉眼,,霎时柔了几分,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他绕过水榭,跑到了廊桥
元映一头扎进齐王怀里,小脑袋蹭着他衣襟上暖融融的狐裘,又仰着小脸喊了声“父王”,声音里的欢喜快要溢出来,像揣了满兜的糖,甜得化不开。
“来父王抱抱,父王最近不在,有没有好好听你母妃的话,有没有好好吃饭,你咋还轻了不少,映儿不乖,你要体谅你母妃知道吗?她很辛苦的,要管理内宅,还要照顾你和弟弟”
“我有好好吃饭的,我也会照顾母妃和弟弟的,我保证,我前天还帮母妃发放大家的月钱呢,不信,父王可以问问母妃哦”
齐王的目光落在齐王妃身上,那视线像是被温了的春水,缠缠绵绵地绕着她,连带着冬日的寒冽都似被揉碎了,化作眼底化不开的柔。他立在水榭的雕栏旁,玄色锦袍的衣摆被风拂得微扬,却丝毫没移开眼,眸子里映着王妃素衣立雪的模样,眉峰间先前凝着的沉郁尽数散去,只剩缱绻的暖意,似有千言万语都揉进了这一眼里,无声胜有声。
王妃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颊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像寒梅沾了融雪,温柔得恰到好处。齐王的唇角也跟着轻轻勾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珏,那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慢得像流云拂过远山,含着的情意浓得快要从眼底淌出来,周遭的梅香、雪色,竟都成了这脉脉温情的衬景。
这时,世子元瑜被乳母抱着过来了。他不满两岁,小脸肉嘟嘟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嘴里含着个玉坠子,含糊地喊着“阿姊抱”。元姝听见声音,忙转身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怀里接过弟弟,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颊:“阿弟乖,姐姐带你看鱼。”
卫舒琳也凑过来,伸手逗弄着元瑜的小手,元瑜咯咯地笑,口水沾到了元映。元映也不恼,掏出手帕替他擦了嘴,抱着他坐在池边的石凳上,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将这冬日的庭院衬得格外温柔。
“阿映,姑母这么给你生了一个这么可爱的弟弟啊,你看阿奴脸上肉嘟嘟的我好像一直捏着他两边的小肉肉,来阿奴,叫外姊”舒琳满怀期待的教元瑜说话。
“我弟弟就是很可爱,见过我弟弟的都夸我弟弟,就连皇祖父也抱过我弟弟,来弟弟笑一下”
两人不断的摸着他的脸颊,导致他不停的流着口水。
人世间的复杂好像被这一刻磨灭,在这个冬日的晴日里,满园的鲜花,可爱的孩子追赶者自由的蝴蝶,牙牙学语的孩子受着人们的关心疼爱。
韩笙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聚焦在元映脸上,往事也不断的冲刷她的眸子,齐王妃看见这一幕,在齐王耳边说了几句,两人便交代了青萱和青菀几句,便于元映告别,说一会再见。
韩笙对齐王和齐王妃行了一个礼,齐王妃握住了韩笙的手:“阿笙,走吧”,摩挲了几下,三人一同去厅堂
朝廷的旨意下来了:一位公公手持圣旨念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叛臣头项既落,其军头领阖属,念及感念先帝从龙之功,着令自裁,以全名节。
其族人男子,年逾五载者,斩于闹市;五岁以下者,流徙南岭;女子眷口,皆配没为官奴。
另,颁旨如下:平安县吏民阖家忠烈,死守平安县城门。关家幼女李姒,年少便秉坚贞之节,虽陷敌手,却舍生取义,自沉于泗水之中。特追赠关姒之父李玉为忠勇伯爵府,关姒为平安县主,其母韩氏封四品诰命,长子关诚袭世职。
钦此。
韩氏手握圣旨,珍惜地握在手里,关家的好儿郎们用自己的血肉,换回一个没有被叛军烧杀抢掠的平安县,换回一个依旧完整的家园,而他们自己却躺在冷冰冰的土里,再也回不来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思绪想到了平安县城外连绵的青山,那里埋着无数忠魂,也埋着丈夫关若青女儿李姒的骨血。眼眸的泪水浮现那句:“阿笙我走了照看好小姒和诚儿,等我回家”“娘,再见。”,这些天无数的噩梦在眼前浮现,梦见的尸山血海,国破家亡,梦见一个女孩被一个凶汉提着,直直地戳着她的咽喉,挣扎不休,可是她完全使不上力气,她就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着一切美好变成泡沫,她的泪已经哭尽了。
那声凄厉的哭喊仿佛还在耳畔盘旋,是信使从叛军营地逃回来时,拼了命转述的最后画面。韩氏只觉得喉咙口像是被塞进了烧红的烙铁,疼得她连气都喘不匀。她仿佛看见女儿被那叛兵扼住脖颈时,那纵身跃入泗水时,裙摆划过水面的最后一道白影。
她终究没能见上女儿最后一面。尸体从泗水打捞上来时,脖颈的剑伤凝着暗紫的红,惨白的肤色让伤口显得格外残忍,清泠的河水漫过女孩单薄的身躯,带走了她温热的气息,却带不走她留在韩笙心中的身影,韩笙最后一次抚摸着她,她想张开嘴,叫一下她的名字,可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泪水,留在了女孩惨白的脸颊上,关诚的泪水扑在了她阿姊的尸体上,无数遍的阿姊,也无法挽回关姒的一句“弟弟”
那一日,韩笙失去了相濡以沫、互诉衷肠的丈夫,失去了活泼娇憨的女儿;关诚失去了如山的父亲,失去了疼他护他的阿姊。
逝去的人带着对生者的眷恋,怀着无尽的不甘长眠于黄土;活着的人揣着刻骨的思念与失去的痛楚,敛了笑容,在岁月里踽踽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