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邺皇宫的夜宴,灯火煌煌如昼。
丝竹管弦撩拨着熏暖的香风,舞姬水袖翩跹似云霞流转,席间推杯换盏,尽是恭维笑语。我斜倚在鎏金凤座上,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夜光杯沿,目光却越过满殿浮华,落在那个角落。
他就跪在那里。
在一群绫罗绸缎、意气风发的宗室子弟与使臣之间,他穿着一身素白得近乎刺眼的南疆麻衣,与周遭格格不入。最扎眼的是那头长发,即便在昏黄宫灯下,也流泻着霜雪般的银亮光泽,逶迤委地,几乎将他清瘦的身形包裹。
有人故意将酒盏掷到他面前,琥珀色的液体溅湿他衣摆,留下深渍。他不动,连眼睫都未颤一下,只垂着眼,盯着青砖地面上某一道缝隙,仿佛神魂早已抽离这具躯壳。
“啧,瞧他那样子,真晦气。”邻座的堂弟凑过来,压着嗓子嗤笑,“皇姐,南疆送这么个玩意儿来,是给我们大邺添堵呢?听说他生下来就这鬼样子,银发碧眼,在他们那儿被视为妖物,克死生母,连亲爹都厌弃……”
“碧眼?”我懒懒打断,终于提了点兴致。
堂弟见我询问,更来了精神:“是啊!据说那双眼睛,白日里看是绿的,像深潭,夜里看……嘿,说不定泛鬼火呢!所以才说他不祥嘛。南疆王把他丢过来当质子,怕是恨不得他死在外头,干净。”
我放下了酒杯。
殿内喧嚣似乎瞬间褪去,只余下那人一身孤绝的白,和那头引人摧折的银发。
“让他抬起头来。”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近处几桌瞬间安静。
内侍犹豫一瞬,还是快步过去,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殿下有令,质子抬头。”
跪着的人影似乎极轻微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脸。
灯火清晰地映亮他的面容。
堂弟抽了口气。四下里响起压低的、混杂着惊愕与嫌恶的窃语。
——确实是一张近乎妖异的脸。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下颌线条清晰却不过分嶙峋。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并非纯粹的碧色,更像冬日将凝未凝的湖,边缘氤氲着灰绿,中心一点瞳仁却是极深的墨,此刻正空洞地望着我这边,映着煌煌烛火,却照不进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
确实……不像个人。像个精致却无魂的玉雕,或者说,像志怪话本里披着美丽皮囊、专门蛊惑人心的山精妖魅。
我心里那点因为百无聊赖而生出的暴戾,忽然找到了出口。
“带过来。”我勾了勾手指。
内侍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拽他胳膊。他像是失了力,被轻易扯起,踉跄几步,拖曳着满地银发,被带到我的御座阶下,复又被按着肩膀跪下,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纤长银睫的每一次颤动。
我倾身向前,赤金护甲冰凉的尖端抵上他的下巴,稍稍用力,迫使他仰起脸,更深地迎上我的审视。他的皮肤触感微凉,细腻,却毫无生气。
“都说南疆水土养人,男子皆俊秀,”我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哑,响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大殿里,“今日一见,不过如此。除了这头怪发,这双妖瞳,还有何处能看?嗯?”
他的眼珠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我的视线。那碧灰色的眼底依旧空茫,深处却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碎裂了一次,又归于死寂。唇抿得发白,甚至微微颤着,可终究一个字也未吐露。
这份沉默的顺从,或者说麻木,莫名激怒了我。
“既无趣,便带下去吧。”我失了兴致,收回手,靠回凤座,仿佛掸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锁到昭阳殿暖阁去。没本宫的令,谁也不许近前。”
“是。”内侍应声,动作粗鲁地将他从地上扯起。
他任由摆布,转身离去时,银发扫过光洁地面,像一道惨淡的月光,悄然滑出这片刺目的辉煌。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宴席很快重归热闹,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我重新端起酒杯,唇角噙着笑,应付着各方敬酒,眼风却时不时掠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昭阳殿,我的寝宫。暖阁在最深处,地龙烧得最旺,却常年空旷。
锁在那里啊……用细细的金链子,拴住那截伶仃的脚踝,锁在铺着柔软貂绒的榻边。让他终日对着四壁锦绣,听着外间隐约的宫人笑语,却触不到一丝真实的暖。
想着他那双冻湖般的眼睛,在日复一日的禁锢中,是会终于裂开缝隙,流出南疆男子该有的、温热的眼泪,还是就此彻底枯竭,化作两枚真正的琉璃珠子?
我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滚过辛辣的灼热。
这深宫岁月漫长,总得寻些新鲜乐子,不是吗?
至于他是不祥妖物,还是他国弃子……
与我何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