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三更，朔风如刀，卷着细密的雪粒子抽打在紫禁城高耸的宫墙上。天地间一片死寂，唯有风穿过檐角兽吻的呜咽，和远处更鼓沉闷的回响，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宫墙的朱漆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暗沉，仿佛凝固的血块。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瞬间凝成浓稠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挣扎片刻，旋即消散无踪，留下刺骨的寒意深入骨髓。
浣衣局，蜷缩在皇宫最偏僻、最阴冷的西北角。几间低矮破败的瓦房，在风雪中瑟缩着，只有从门缝和破窗棂里透出几缕微弱昏黄的光，以及屋顶烟囱冒出的、几乎被寒风瞬间撕碎的稀薄热气，才勉强证明这里尚有人烟。院墙斑驳，墙根处堆积着厚厚的、肮脏的雪泥混合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气味——劣质皂角的刺鼻、污水冻结后的腥臭、以及一种长期潮湿霉烂的腐朽气息。
院内的青砖地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下是经年累月被污水浸泡出的深色污痕。巨大的石砌水池边，堆积着小山般的脏污衣物，大多是些低等太监、粗使宫人的粗布衣裳，间或夹杂着几件颜色稍显鲜亮、但同样污秽不堪的宫女服饰。水面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渣，边缘处还挂着未洗净的布条，冻得硬邦邦的。几根光秃秃的晾衣绳在寒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屋里没有火炉，寒气无孔不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屋顶年久失修，几处漏雨的地方，融化的雪水正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洼，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催命的鼓点。
云绾就跪在这片冰寒刺骨的青砖地上。单薄的粗布棉衣早已被雪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身形。她约莫十八岁的年纪，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实际看起来更小一些。头发枯黄，只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簪勉强别着，几缕碎发散乱地贴在汗湿冰冷的额角。左眉上方，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物划过留下的，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冻得乌紫，几乎没有血色，只有咳嗽时脸颊才会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刚才那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胸腔里火烧火燎。摊开手帕，上面没有血丝——这具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到连咳血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她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像指间流沙般飞速逝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疼痛，提醒着她这具躯壳的脆弱。
她是浣衣局最低等的宫女，没有品级，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丙七”。她的存在，如同这浣衣局角落里堆积的污垢，无人留意，也无人关心。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那些似乎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直到深夜。手指常年泡在冷水里，红肿、开裂、布满冻疮，关节粗大变型。腰背因为长久的弯腰劳作，早已僵硬酸痛。在这里，她不是人，只是一件会喘气的工具。谁都可以呵斥她，谁都可以把额外的活计丢给她，谁心情不好都可以在她身上踹一脚、拧一把。那些稍有些脸面的管事宫女、甚至年长些的杂役太监，都能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身上新旧交叠的淤青和疼痛。
可现在的云绾，已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默默等死的“丙七”了。
就在不久前，或者说，就在“此刻”之前，她还在另一个时空，被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堵在阴暗的巷子里拳打脚踢。肋骨断裂的剧痛，内脏破裂的灼热，血液涌上喉咙的腥甜……死亡的冰冷触感如此清晰。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再睁眼，刺骨的寒冷和背上钻心的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她发现自己正以同样屈辱的姿势，跪伏在这片冰天雪地里。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入脑海——属于这个同样名叫“云绾”的可怜宫女的短暂、卑微、充满苦难的一生。头痛欲裂，灵魂仿佛被强行塞进一个破败的容器，还在剧烈地排斥和震荡。
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她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一件事：有人要她死！就在此刻，就在此地！
目光所及，散落在她面前冰冷青砖上的，是几片碎裂的、金光闪闪的瓷片。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纯正的金色和细腻的釉面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认的尊贵。碎片上隐约可见繁复精美的云雷纹饰——这是皇帝御前专用的器物！一个在御前侍奉的宫女曾得意地炫耀过，只有天子日常把玩、使用的物件，才配得上这种象征皇权的纹样。弄坏御前物品，按宫规律法，是死罪！她魂穿的瞬间，原主最后的意识就是趴在这堆碎片旁，耳边充斥着太监尖利刻薄的怒骂和周围宫人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现在，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此刻正因寒冷和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皂垢。心跳在胸腔里沉重而稳定地搏动，与身体的虚弱和恐惧形成奇异的对比。她强迫自己冷静，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努力搜寻：昨晚，她确实洗了一批极其特殊的衣物——那是皇帝穿过的常服，由司礼监的大太监亲自押送过来，反复叮嘱要小心再小心。其中有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用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沉甸甸的。她只是负责清洗包裹锦盒的绸布，连碰都没碰过那盒子本身，更遑论打开它、取出里面的香炉了！
这绝不是意外。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有人要借这“损坏御物”的死罪，名正言顺地除掉她这个微不足道的洗衣婢。
是谁？为什么要对一个蝼蚁般的宫女下手？她拼命回忆，原主的记忆里除了日复一日的劳苦和欺辱，似乎并无任何值得被灭口的秘密。难道……是原主无意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或者，仅仅是某个上位者为了掩盖某个微不足道的失误，需要她这个“丙七”来顶罪？
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愤怒在她心底交织。她不能死！绝不能刚活过来就再死一次！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廉价头油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气息。孙总管站在她面前，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年过五十，身材高瘦得有些佝偻，一张马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最骇人的是那道从额头斜斜划到嘴角的刀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让他的表情无论何时都显得狰狞。他穿着浣衣局总管太监的深蓝色棉袍，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拿着一块厚实沉重的竹板，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不知沾染过多少宫人的血肉。他是浣衣局的土皇帝，在这方污秽之地盘踞了三十年，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据说早年曾在内廷伺候过一位失势的贵人，后来贵人倒了霉，他也被发配到这犄角旮旯，靠着对贵妃慕容婉的绝对效忠和一套严酷的管束手段，牢牢把持着这里。他深谙宫里的生存之道，嘴巴严得像铁桶，只对贵妃唯命是从。云绾（原主）的记忆里清晰地烙印着一次惩罚：仅仅因为晾衣绳挂得不够直，就被孙总管罚在烈日下跪了整整三个时辰，膝盖几乎废掉。
孙总管那双浑浊的三角眼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跪伏在地的云绾，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刀疤随之扭曲，更显可怖。他刻意拔高了尖细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嘲讽和鄙夷，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下贱胚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腌臜东西！皇帝御用的宝贝，也是你这双洗屎尿布子的脏手能碰的？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认罪为止！”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生铁，刺得人耳膜生疼。
话音未落，那带着呼啸风声的竹板，已经裹挟着孙总管全身的狠劲，狠狠抽在云绾单薄的脊背上！
“啪——！”
声音并不算震耳欲聋，但在死寂的夜里却异常清晰。那是一种皮肉被巨力瞬间撕裂、骨骼被重击的闷响。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炸开，沿着脊椎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云绾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勉强压住了几乎冲口而出的惨叫。她像一只被烫熟的虾米，猛地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她强迫自己发出声音，模仿着原主记忆中那种卑微、恐惧、带着哭腔的求饶：“公公……奴婢知错了……奴婢该死！求公公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声音又软又抖，充满了绝望的哀怜，连她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冷汗和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其他当值的宫女，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缩在破屋的屋檐下、门缝后，偷偷地窥视着。她们的脸上有麻木，有恐惧，有兔死狐悲的凄凉，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在这个地方，别人的痛苦有时能成为自己悲惨生活的短暂慰藉。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求情。孙总管的积威，如同这冬夜的寒风，早已深入每个人的骨髓。
第二板紧接着落下！力道更重，角度更刁钻！
“唔！”云绾身体猛地一弹，又重重砸回冰冷的青砖上。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她将脸死死埋进自己冻得麻木的胳膊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在这绝望的掩护下，她的右手在宽大破旧的袖筒里极其轻微地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根冰冷坚硬的东西——一根约莫三寸长的银针，针尾磨得略粗，便于握持。这是原主不知从哪个废弃的绣品上偷偷藏下的，是她在这地狱里唯一能想到的、聊胜于无的“防身”之物。此刻，这根冰冷的针成了她唯一的依仗。她悄悄地将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针尖朝外，藏在袖口的褶皱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在赌，赌孙总管不会立刻下死手，赌他还要走“审问”、“认罪”的过场。但如果他真要当场打死她……这根针，就是她最后、也是唯一能给对方留下点“纪念”的手段。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等待着那可能到来的致命一击。
第三板！
“嗤啦——”本就单薄的粗布棉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同样绽开的皮肉。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破碎的布料，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黏腻。刺骨的寒风像无数把冰锥，直接扎进那新鲜的伤口里，疼得云绾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身体像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的伤，带来更剧烈的痛楚。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为什么是今晚？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风雪交加、人迹罕至的三更天动手？仅仅是因为她“碰坏”了香炉？还是……有什么更急迫的原因，必须让她立刻闭嘴？原主的记忆里一片混沌，除了洗衣就是挨饿受冻，似乎没有任何值得被灭口的秘密。但既然有人不惜如此大费周章地设局，那就意味着，这个看似卑微如尘的洗衣女“丙七”，一定在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危险的开关！可能和那个神秘的锦盒有关，也可能……她曾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看到了不该看的人，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滴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铜壶滴漏声。那是宫中用来计时的工具，水滴落下，代表时间流逝。
三更了！
云绾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守夜侍卫和内侍换岗的时间！宫规森严，行刑也有时限。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责打，负责行刑的人也会被追究责任，甚至会被视为“办事不力”而受到牵连。孙总管作为老油条，完全可以拖延到四更再打，或者干脆把她关进柴房，明天再处置。但他偏偏选择了这个最冷的、人最困乏的三更天，而且下手如此急迫狠厉！这不合常理！除非……有人在催促他！有人在背后盯着，要求他必须立刻、马上解决掉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她强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极其隐蔽地将眼角余光扫向院门口的方向。
就在那竹板即将落下第四板的瞬间，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余光，她看到浣衣局那扇破旧的木门缝隙处，一道纤细的影子极快地一闪而过！像受惊的狸猫。虽然只是一瞬，但那裙角翻飞时，一抹在暗夜中依然刺目的金线牡丹纹样，却像烙印般刻在了云绾的眼底——那是贵妃慕容婉宫里的标志！只有她和她最亲近的宫人，才被允许在衣物上使用这种象征富贵的纹饰！
慕容婉！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背上的伤口更让她感到刺骨。是贵妃！是那个高高在上、宠冠后宫的慕容贵妃！是她设下了这个死局！是她要借孙总管的手，让“丙七”这个小小的洗衣女，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第四板带着雷霆之势落下！
“呃啊——！”云绾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鲜血顺着裂开的伤口蜿蜒而下，浸透了破碎的衣服，又流到腰间的粗布腰带，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巨大的痛苦几乎让她昏死过去，但大脑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像被冰水浇过。贵妃为什么要对付她？一个洗衣女能威胁到她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原主一定在无意中知道了某个足以撼动贵妃地位、甚至威胁到贵妃性命的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就藏在那批皇帝衣物里，或者与那个锦盒有关！她必须想起来！必须！
第五板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云绾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风寒入肺，长期劳损，再加上这五下足以让壮汉都皮开肉绽的毒打。她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背上的血液一起快速流失，体温在急剧下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麻、僵硬。再打下去，不用孙总管下死手，她也会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彻底死去。她必须想办法！必须立刻脱身！哪怕只是争取到片刻喘息的机会！
“滴答……”
就在这生死关头，远处那铜壶滴漏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云绾听得格外专注。那水滴落下的间隔……不对！比平时她听惯了的节奏，似乎慢了那么微不可察的半拍！虽然极其细微，但在她高度紧绷的神经下，这微小的差异被无限放大！计时器被人动过手脚了！有人故意让铜壶滴漏变慢，拖延了时间，就是为了让她恰好在这“三更”时分，在守夜换岗、最不易被察觉的时刻，承受这顿足以致命的毒打！这是环环相扣、早就精心安排好的！从栽赃，到行刑的时间，再到可能出现的“意外”死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无比！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绝境中的火花，瞬间在她脑中迸发！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对着孙总管的方向说道，带着一种认命的卑微和讨好：
“公公……奴婢……奴婢知罪了……求公公……让奴婢……去把药渣倒了吧……”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别……别让奴婢的脏血……污了这院子……更……更脏了皇帝的东西……那奴婢……万死难赎……”
浣衣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负责清洗各宫药罐、倾倒药渣的杂役，通常由受罚或地位最低的宫女轮流去做。那药渣气味浓烈刺鼻，需要送到远离居住区的指定地点焚化。她主动提出这个又脏又累、还带着晦气的活计，表面上是想逃过后面更狠的板子，更深层的用意，是为自己争取一个暂时离开这个死亡陷阱的机会！一个看似卑微、实则蕴含着一线生机的脱身机会！
孙总管挥动竹板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的小宫女，在这时候竟然还能想到这个。他微微眯起三角眼，审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气息奄奄的云绾。那身破棉袄上刺目的血色和浓烈的血腥味确实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厌烦。他一向厌恶脏污，尤其是这种低贱之人的血污。而且，贵妃娘娘派来的人刚刚离开，虽然没明说，但那眼神已经传达了“尽快处理干净”的意思。让这丫头死在去倒药渣的路上，或者干脆“失足”掉进焚化炉，似乎比在院子里活活打死更“干净”，也更“意外”，更符合某些人想要的“结果”。至于药渣，也确实该送去焚化了，堆积久了气味更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