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的冬,来得格外暴烈。
风如剔骨钢刀,顺着窗棂上那破败的洞口往里钻,将屋内仅存的一丝暖意绞杀殆尽。
林黛玉是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中醒转的。喉间腥甜翻涌,却似有一团烂棉堵着,咳不出,咽不下,只余下肺腑间拉风箱般破碎的嘶鸣。
耳畔嗡鸣阵阵,却盖不住那道透着伪善与尖刻的男声。
“绛仙,你也莫要怪叔父心狠。如今天下分崩,兵祸连结,咱们林家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列侯的鼎盛门第。你年已及笄,身子骨又这般孱弱,若不趁着如今孙将军在曲阿驻军,把你这门亲事定了,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拿什么在这乱世立足?”
黛玉勉力撑开千钧重的眼皮,视线在昏暗中聚焦。
一道朱红描金的屏风前,立着个身着暗团花锦袍的中年男子。随着识海中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不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林崇礼,原主那位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宗族大义,实则觊觎兄长遗产已久的族叔。
她想开口,嗓子却像是被粗砂纸狠狠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
林崇礼见她醒了,面上并无半分甥舅情分,反而更显焦躁。他手中抖着几张泛黄的地契,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贪婪与急切。
“这几百亩薄田,便是给你置办嫁妆也嫌寒酸,怕是入了孙府的眼都要被嘲笑。叔父也只能替你做主,将这些产业折了现银,好去打点孙府的门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当着黛玉的面,双手一撕,“刺啦”一声脆响,那叠地契瞬间一分为二,“你也别惦记了,那孙河将军乃是一方豪杰,入了他的府门,自有泼天的富贵养着你。”
“不……”
黛玉指尖死死抠进身下粗布褥单的纹理中,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骨。
“小姐!”
一声惊呼从床榻边传来。名叫小蝉的丫鬟正跪在地上捧着药碗,见黛玉挣扎欲起,吓得浑身一哆嗦。
林崇礼正因心虚而烦躁,见这丫头挡了道,想也没想,抬起一脚便踢在那红漆托盘上。
“咣当——”
黑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热气蒸腾出令人作呕的苦涩。
瓷碗碎裂,锋利的瓷片划过小蝉的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残存的药汁里,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小蝉痛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去捡那些碎片,连哭都不敢出声。
这一幕,像极了那个梦魇般的荣国府。
那里的人也是这般,面上捧着暖炉笑,底下却使着绊子将人往死里踩。
那时她总想着“风刀霜剑严相逼”,想着寄人篱下的无奈,想着药凉了便不喝也罢,最后不过是两袖清风,泪尽而逝。
可结果呢?
是一抔净土掩风流,是质本洁来还洁去。
如今重活一世,竟到了这汉末乱世,还要做那风中残烛,任人摆布?
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与不甘,混杂着喉间的腥甜直冲天灵盖。
黛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硬是将那口涌上来的淤血压了回去。
哭?哭有何用!
若是再哭,这泪水流干了,也换不回半分怜悯,反倒让那宵小看轻了林家女儿的脊梁。
林崇礼见她目光幽冷,竟不像往日那般唯唯诺诺,反倒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心头莫名一虚。
“哼,药撒了便不用喝了,也是浪费。横竖过几日孙府的轿子便来抬人。你且好生歇着,莫要想着寻死觅活,坏了林氏满门的名声。”
说罢,他将撕毁的地契胡乱塞进袖中,甩袖而去。那脚步声踩在空旷的回廊上,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林家的骨血上。
屋内重新归于死寂,只有风撞击窗棂的“扑簌”声,似鬼哭,似狼嚎。
入夜,寒气更甚,透骨生寒。
小蝉已被打发去煎新药,屋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将人影拉得老长。
黛玉靠在床头,每呼吸一次,肺腑便如刀割般疼痛。她望着那跳动的灯花出神,直到一只粗糙温热的手悄悄塞进被窝,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姑娘,这是老爷走前千叮万嘱留下的。”
是柳嬷嬷。
这位忠心的老妇人鬓发斑白,眼眶深陷,满是血丝,那是熬了几宿没睡的痕迹。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长条形的旧锦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比性命还贵重的物件。
“老爷说,此琴名‘漱玉’,乃是先秦古物,传说是昔日聂政刺韩所用的‘杀伐之器’。旁人弹不得,唯有姑娘或许能让它响。”柳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姑娘,若是那孙家真来强抢,您便带着这琴逃吧,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会拦住他们。”
黛玉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凉的琴匣,一种奇异的震颤顺着指尖直抵心房。
那感觉不像是在摸一件死物,倒像是触碰到了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又或是沉睡猛兽的呼吸。
她缓缓打开匣盖。
琴身漆黑如墨,隐有蛇腹断纹,七弦虽旧,在昏黄的灯下却泛着冷冽的寒光。
就在她指腹搭上琴弦的瞬间,脑海中那个混沌的意识突然清明,一道淡青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毫无预兆地展开,几行古朴的小篆浮现其中,金光流转,透着苍茫古意:
【检测到宿主心绪与古琴共鸣。】
【艺术系统激活。】
【初始功能解锁:琴音·逆命。】
【效用:以琴音干涉气机,强行扭转定局。】
【当前状态:濒死,仅限此时使用,慎之。】
这是什么?
黛玉心中惊疑,但此刻胸腔内的窒息感已让她无暇多想。那是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的征兆,就像前世临死前那种无力回天的坠落感。
若这是幻觉,那便在这幻觉中最后争一次吧。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流在残破的肺叶间拉扯出风箱般的嘶鸣。
她没有去管那所谓的“静心”功效,而是凭借着两世的记忆与积郁,抬手按在了徽位之上。
不是《平沙落雁》,也不是《高山流水》。
指尖勾挑,起手便是那首刻入骨髓、带着前世满腔悲愤的《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琴音初起时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飞雪,带着几分凄婉。
但转瞬间,那弦音便陡然转急。
这不是前世那凄婉的自伤自怜,而是这一世面对强权与绝境的质问,是金戈铁马前的悲歌。
铮——!
指下用力过猛,一声裂帛般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指尖被琴弦割破,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入琴身,瞬间被那漆黑的木漆贪婪地吸吮殆尽。
黛玉只觉得心口剧痛如绞,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炸裂、重组。
随着琴音的激荡,那股憋闷在胸口的死气竟随着音波震荡而出,化作无形的锋刃。
就在这琴音将断未断之际,窗外那株早已枯死三年的老梅树,竟在朔风中微微颤抖。
黛玉透过窗缝,分明看见那枯黑的枝干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一个个小包。
下一瞬,三朵洁白如玉的梅花在风雪中傲然绽放!
那并非寻常花开,花瓣晶莹剔透,宛如泪滴,在雪夜里散发着幽幽冷光,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凛冽生机。
这不是幻觉。
那一刻,黛玉甚至忘记了呼吸,只觉得体内那股快要燃尽的生命之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硬生生续上了一缕。
也就是在这电光石火间,她敏锐地捕捉到窗外暗处有一道黑影猛地一晃。
那是人的影子,动作极快,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妖异景象惊得乱了方寸,慌忙向后退入更深的夜色中,撞落了几片瓦砾,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在监视?
黛玉无力追究那是谁,剧烈的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识海中的金篆也随之渐渐隐去。
她身子一软,伏倒在琴上,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只要这枯木能逢春,这乱世,便未必没有她林黛玉的一席之地。
既然不许我哭,那便听我弹。
听我这一曲,如何在这乱世杀局中,破开这浑浊的青天。

